曾經說給朋友聽的，現在看了看也能撫慰得了自己。

你其實是沒有選擇的，尤其在主要照顧者這個角色上，沒有什麼事情比控制他人的身體和意願更困難，說服他就醫、說服他吃原型食物、說服他戒菸、戒檳榔、戒酒、說服她乖乖吃藥、說服她今晚能睡得好、說服她窗外沒有眼睛、說服她床底下沒有怪物、說服她手機不是吃人的怪物。

總會有人以為我們有選擇，其實並不。

那些瑣碎細微的事情：買早餐、掛號、繳費、洗衣、做飯、打掃⋯⋯全被視為日常的時候最難熬，像生小孩會收到一百種建議，那照顧病人則會有一千種指導。

旁人的意見可以不重要，真正痛苦的是親近的人視為理所當然。

到後面我已經沒有力氣說服了，我可以看著他躺在床上痛苦地翻身，問他要不要去掛急診？他搖頭，說不要，我說那好，早點休息吧。

隔天我和朋友去吃飯，看完電影出來接到群組裡他要自己去掛急診的訊息，心裡沒有半點焦急，騎著車去熟悉的急診室，流程都是這樣，先打點滴、抗生素、照X光、照超音波、打顯影劑、做核磁共振，然後醫生說要住院，給了我單子去櫃檯批價。

在工作、家、醫院來來回回，就是主要照顧者的生活，我想說的是，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真的。

你把日常割出來，去融他們的人生，你已經奉獻所有了，沒有哪裡不夠。

堅強夠了，忍耐夠了，痛苦夠了。

千萬別叫別人忍，你要告訴他們：你可以放棄。

想罵就罵，詛咒的話也可以對著我說出口，會有無力到覺得「究竟還要折磨我到什麼時候」的念頭，害怕背負不孝的十字架，覺得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責任。

我都懂，真的。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寫著盡力的名字，你會羨慕機能健全的家庭，那也不要緊，別人的地獄和你不同，別比較這個。專注眼前你的痛苦，釋放它，別忍著。

也請原諒主要照顧者總會有的突發狀況，約好的行程臨時取消、上了半天班就要請假、在病房徹夜難眠的早晨沒辦法那麼清醒，體諒他總是不敢抱怨、不知道怎麼說起、體諒他懦弱。

告訴他孝順不是比出來的，電影裡那些女兒牽著媽媽的手溫情喊話「你會康復的」的畫面，在現實裡面是從外縣市下來一趟，過兩天就要回家的親戚。

不是沒有怨言的照顧才是孝順。

照顧病人不是你的專業，你努力自學，試著熟練，這一切都偉大，都不是應當。

你要告訴自己薄情，你不會真的放得下，只是你再也不會抓得那麼那麼緊了。

你沒有錯，我說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