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又相對：《威尼斯商人》中的Shylock與Antonio
眾所皆知《威尼斯商人》中的夏洛克與安東尼互相憎恨，乍看之下，雙方的恨意來自兩人種族、宗教、地位、個性的南淵北轍，然而在這齣劇（以及其他老莎的作品）中，表象鮮少就是真相。他們並沒有眾人所想像的不同，甚至他們的恨意正來自彼此形象的相似。
(內文下收)
莎士比亞

老莎的作品總是不乏雙重形象。不論是《第十二夜》中的雙胞胎(「一樣的面孔，一樣的聲音，一樣的裝束，化成了兩個身體；一副天然的幻鏡，真實和虛妄的對照！」5,1,209-210)、《羅密歐與茱麗葉》維羅那的兩大家族(「故事發生在維洛那名城，有兩家門第相當的巨族」1,1,1-2)，莎士比亞劇作中時常出現宛如鏡像的重疊元素；甚至劇本間的類似比較、文字上對雙關語的著迷，也可以看做他對雙重或重複的迷戀。幾乎可以這麼說，如果一本劇本裡不出個能互相對照的角色，那本劇本幾乎可以肯定不是老莎寫的，他是個可以在《哈姆雷特》裡面塑造四個亟欲復仇的角色，只為了互相對照；而劇本的複雜性很大一部份也是從比對不同而來，平行線的相似與不同可能性堆疊出層次。

討論到《威尼斯商人》，常見的比對有Portia、Nerissa、Jessica各自擁有一枚戒指的三位女性，或是Portia與Antonio開頭有錢人的鬱悶與對Bessanio的愛。對照三對新人的相處關係更是作者玩不膩的梗(看看《仲夏夜之夢》的四對夫妻、《皆大歡喜》結尾Jaques比較四對新人...真的是強迫症)，但Shylock呢？身為本作原定的反派，他的戲分吃重，台詞存在感很高，那能夠成為他鏡子的人(《凱斯大帝》卡修斯：「既然您知道您不能像照鏡子那般清楚地瞧見自己，那麼我作為您的鏡子，可以或多或少向您揭示您並不了解的自己」1,2,68-70)會是誰呢？

一個會是他的同族人Tubal。同樣是被欺凌的猶太人，這位先生對欺負他的人抱有更直接的敵意。當聽聞安東尼的船觸礁而可能無法還出錢，他立即慫恿夏洛克(當時因為女兒把家裡洗劫一空跑了而處於錯亂狀態)，將女兒跑了與安東尼沈船兩件消息做連結，暗示夏洛克可以在安東尼身上發洩他的不平。(有些人說這齣劇把猶太人描述得嗜血，但那個人會是Tubal而非夏洛克；夏洛克一開始的反應是「又是我的一樁倒楣事！」(3,2,41)，此外，他不可能神通廣大到提前預測安東尼絕對還不出錢，抱著搞死對方的態度簽下「不平等條約」，他是個生意人，他當然希望自己的錢回來。「我要一磅人肉幹嘛？又不能吃又沒人想買」(1,3,61) by夏洛克)

然而Tubal除了擔當夏洛克的部分債主(夏洛克手頭上沒那麼多錢，他是跟人借錢好借錢給安東尼、再讓他可以借錢給Bessanio...)和出現在第三幕第一場，重要情節發生時並沒有他的身影。他的存在更像是展現猶太人中有別於夏洛克的其他形象，平衡作品中猶太人與基督徒的人數。「又是一個他那一族的人來啦；再要找第三個來跟他們湊數，除非魔鬼自己變成了猶太人！」(3,1,77-78) 是故事裡某基督徒的嘲諷。但這也側寫人物中兩族的人數懸殊，Tubal的出現何嘗不也可作「湊猶太人角色數目」之解。

至於在情節上與夏洛克相抗衡的，則沒有比他的對頭安東尼更適合的人選了。在劇情發生前，兩人已有一段歷史；夏洛克第一次出場便對前來借錢的安東尼表示：「你不只三番兩次在市場上辱罵我，罵我重利盤剝，罵我只認得『錢』，我都是聳聳肩膀，忍氣吞聲的受下來－－受苦受難本就是我們整個民族的標誌。你罵我是個邪教徒，罵我是條狗，把唾沫吐在我的猶太長袍上(註：當時規定猶太人的出入服裝)，只因為我用自己的金錢來博取幾文利息。」(1,3,100-107)以及「你曾經把唾沫吐在我的鬍子上，曾經用腳踢我，向踢你門口的一條野狗。」(1,3,112-113) 對此，安東尼不但沒有反駁，甚至回以「我沒準以後還要這樣罵你，還是要這樣啐你、要這樣踢你。」(1,3,125-126) 證明這不僅確實是曾經發生過的事，也是安東尼一直以來對夏洛克的態度。

夏洛克恨安東尼，主要便是出於對方的欺凌，然而說起其他理由夏洛克也是滔滔不絕：「瞧他的神氣，多像個做賊心虛的收稅吏！我恨他，因為他是個基督徒；更為了他的不通人情，白白地把我們在威尼斯的利息給壓低了。」(1,3,34-38) 他看不起安東尼自恃高人一等，也因長期猶太人與基督徒的互相仇視而恨對方，然而兩人更是因為商業上作法不同產生衝突。聖經利未記23:19-20「你借給你兄弟的銀錢、食物，或是任何可以生利的東西，都不可取利。借給外族人，你倒可以取利；只是借給你的兄弟，你就不可取利。」夏洛克身為猶太人，可以向基督徒放貸；而安東尼身為基督徒，則視放高利貸為罪孽。安東尼借錢的利息太低，以安東尼本身來看這符合道義，但對夏洛克這叫外行人胡搞行情。

此外，安東尼曾解釋夏洛克恨他出於「幾次三番，人家落在他手裡，還不出債，眼看就要衝家了，來向我求救，我就把他們救了出來。」(3,3,23-25) 雖然是在朋友面前的一方說詞，不過也可看出兩人從前在生意上的過節，以及糾纏的過往。

至於安東尼恨夏洛克的理由，除了商業衝突，他恨夏洛克不外乎就是出於種族。在法庭上，他說：「可別想去感化－－世上任憑什麼東西再硬硬不過它－－他那顆猶太人的心！」(4,1,83-84) 去掉高利貸業者身分，安東尼眼中的夏洛克就是一個猶太人－－「那個猶太人」(4,1,88)，而在老莎寫作的年代猶太人仍受到強烈歧視，套用回劇本，這個字眼只是不斷提醒夏洛克下賤的身分。這反而有意無意透露出安東尼某種的不安。此外，Marjorie Garber在註釋中指出，值得注意的是這個願意為朋友赴湯蹈火、擁有沉默「美德」的安東尼竟然是基督徒中最激烈於欺壓夏洛克的人，究竟是什麼引發他的恨意和不安全感？

波霞；兩人相似點：心狠手辣、都借錢+坑錢、邊緣人、對關係的渴求但Jessica vs. Bessanio(兩個都浪蕩子)、「他會怎麼做：復仇！」至其實沒那麼不同；這解釋夏洛克謎之我就是看你不爽（可能是說詞也可能代表別的東西）；安東尼之夏洛克的身分提醒他很像+被拉低身分的恐懼
power-relation；夏洛克之讓步與割肉、安東尼之喔他倒成了仁慈的基督徒&強制改教。這是雙方不願承認彼此鏡像、又互相爭奪同化影響以確立何者為主導的關係

補：雙重解讀名稱、利未和猶大

收：能動性、強調個性

好我特麼只想說些垃圾話，像是波霞把巴塞紐形容的多帥之類的「噢恨透你那雙勾人的眼睛」

補：夏洛克的生意「金銀生金銀」

「這兒那一個是商人？哪一個是猶太人？」(4,1,181)
作為整齣戲目光最清楚的角色，Portia在法庭上所說的第一段話竟是上句。當時夏洛克穿著前述提過的猶太長袍，安東尼不可能會穿得跟他一樣，難道波霞會分不清兩人嗎？我更傾向認為這是她的吐槽，忍不住諷刺眼前的兩人的相似性。首先兩人其實都是放款人，差別只在放貸的利息；安東尼指責夏洛克剝削，但當情況反轉他「從寬發落」，仍要夏洛克答應「他另外一半財產由我保管經營」(4,1,394-395)，改信基督教的要求最為過分。他們對待彼此的態度上有種類似的盛氣凌人，同時都是威尼斯的邊緣人；夏洛克以他猶太人與高利貸業者的身分被鄙視，安東尼則是「羊群裡一頭沒救的病羊」，他在人際互動上的消極與拘束脾氣讓他受到疏遠，否則他為什麼要去找夏洛克借錢？

Gratiano便曾揶揄安東尼：「世上有一種人，緊繃著臉，就像那紋絲不動、凝結了的死水，一死兒不理人；這才好博得人家讚一聲：多聰明、多穩重、莫測高深！瞧那神氣就像說：『我乃是未卜先知，我一開口說話，不許狗叫一聲！』」(1,1,93-98)

但安東尼也不是毫無深情厚意，事實上他把所有的情誼都投射到Bessanio一個人身上，為了這個沒有資產的浪蕩子他表示「我這人、拼著我所有的資產，聽憑你使用」(1,1,142-143)，甚至甘願「我給你還債，也就死而無怨」(4,1,289) 夏洛克則是將工作之餘所有的關愛分給女兒，雖然他的表現方式是叫女兒把門鎖好待在家裡，以及在女兒與基督徒私奔時大喊「我寧願看見她入殮，那些金子銀子都放進她的棺材裡！」(3,1,89) 說句公道話，我覺得兩個人都很有病 這兩人最後落得了類似的下場：Bessanio離開安東尼的生活，成為波霞的丈夫和貝爾蒙特的新主人；夏洛克的女兒Jessica半夜逃家，遠離父親的掌握範圍。

值得注意的是，Jessica的形象也是浪蕩子，如「在熱那亞，你的女兒一個晚上就花了八時兩銀子」(3,2,105)以及「其中有一個，拿著一個戒指給我看，說是你的女兒給他的，換了他的一隻猴子」(3,2,115)所述。

「在別的地方我們跟你們一個樣，那麼在這一點上，也是不分彼此的。」(3,1,65-66) 兩人其實也沒什麼不同。並且正如同莎士比亞其他喜劇名稱中的雙重性，如《第十二夜》的別名《如你所願》（有些人夢想成真，有些人因妄想而被懲罰）或《無事生非》（可指撮合碧翠絲、班乃迪克，也可指挑撥克勞迪奧與希羅毀婚一事），《威尼斯商人》或許也可同時指稱安東尼與夏洛克。

互動與權力關係

「瞧這些基督徒吧，他們自個兒苛薄待人，就疑心別人都不懷好意！」(1,3,167-168) 安東尼與夏洛克可以在彼此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但由此生出的，絕不會是惺惺相惜的感受。這樣或許便能理解夏洛克在法庭上為割肉給出那摸不著頭緒的解釋：「所以，我沒法給個理由。」(4,1,61) 觀眾自先前劇情可以了解到底是什麼外力把夏洛克推到今天的田地，但夏洛克自己的想法，若非是他不屑在法庭上給出解釋，便是某種他也說不透的、自發的厭惡。對安東尼來說，「與下等種族相似」的恐懼會成為他更大的威脅，這可能就是他比其他人都欺壓夏洛克的原因，以為這樣做兩人的區隔就能拉開。

我終於要寫到不平等條約了...

由此認知而來的，是雙方同時存在的、支配上下關係的意圖。回到借貸一幕，夏洛克無法忍受的是安東尼以高姿態來借錢：「現在到好像是你來向我求教了－－也罷，你跑來找我，你對我說：『夏洛克，我們要錢用。』你就是這麼說！」(1,3,109-111) 他以「金銀生金銀」的比喻提醒他們兩人有多麼相似，縱使安東尼直覺得以為他是在以高利息威脅他。而安東尼自己不是也是以「金銀生金銀」的人嗎？(「我預計就有三個三倍的借款數目進門了」(1,3,156) )

夏洛克接著做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他決定一改他往昔的作風，無息借款給安東尼。他是以基督徒的方式借錢；這件事由安東尼的「這猶太人想做基督徒，心腸都變善」(1,3,177)佐證。同時在場的Bessanio認為不對勁，而他是對的，這張借據究竟是對誰公平？乍看之下，它會是對夏洛克的「不平等條約」，如果對方如期還錢，這代表他丟棄他平時秉持的原則；如果對方不幸延遲，他也只能獲得一磅沒用的人肉。（再說一次，夏洛克是生意人，他不會想要的。）然而從另一個角度看，這是他主動放棄的，他主動表現得像基督徒，這拉近他與安東尼的相似，並且在這樣的行動裡主導性表現在夏洛克身上。另一方面，這隱隱威脅的卻是安東尼，割一磅肉－－「從你身上的任何部分」(1,3,147) 其實可以作為割禮的隱喻。

舊約聖經中，雅各的兒子曾對外邦人說：「若你們所有的男丁都受割禮，和我們一樣， 我們就把女兒給你們，也娶你們的女兒；我們便與你們同住，兩下成為一樣的人民。」(創世記34:15‭-‬16) 同樣是猶太人要求外邦人，安東尼若受了來自夏洛克的割禮，等同是被迫接受同化成了猶太人。

而安東尼的激烈反撲，反應在他要求夏洛克改教一事上。他可以讓夏洛克被判死刑或流落街頭，但他選擇更能宣示主導權的方式，讓夏洛克在被動且不情願的情況下強迫他成為基督徒。由此，他便消滅他的猶太人假想敵與威脅，獲得全盤勝利。

結論：
我認為夏洛克與安東尼的關係絕不是純粹的二元對立，而是骨子裡的不安全感和宰制對方的意圖在作祟，如此我們才能真正平衡地看待兩人之間的互動。安東尼不是能予取予求的壓迫者，夏洛克也不是毫無能動性的弱者，反之亦然。他們比彼此所希望的還更接近，也比我們乍看之下所想像的更為類似。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終於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