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　　Ω的前提－第三章　綿長之屍

第一章、第二章
OCFT

　　寒冷的空氣穿透布料爬上赤裸的身軀，背脊因此而一陣顫慄，估計手臂上都冒出了雞皮疙瘩吧——之類的，充其量只是對現時氣溫會對身體造成何種影響的想像，實際上就算只穿著襯衣、結著領帶、外頭搭了一件白衣的裝束在即將下雪的現在都不令自身感到多寒冷。來到日本接近半年，雖然冬季不像英國般陰涼多霧又常下雨，但略為乾燥且大多都會下雪的寒冬居然依然未令自身興起冷的感受，就算每天都進行了例行公事，但果然要變回跟正常人一樣的體感還是有點難。我明明是已經奪回了一半才對啊，嗯對，以打折扣的方式來表明的話現在的我的身體是超越正常人一切機能的四至五倍吧，再加上以前訓練有素結果無論是夏季還是冬季都過得相當輕鬆，或許我比較適合去沙漠長居。

　　但真要說冷的話醫院裡頭也沒有很冷，因為裝有半自動氣溫調節系統，所以在冬季時都會一直維持讓人不禁鬆懈的溫度。說是溫暖和鬆懈都是我觀察其他人的反應得來的情報，我還是那個毫無感度的我，所以每次當其他人向我提起有關氣溫的話題我都只得靠著觀察給出有用的答案，要說麻煩也不是很麻煩，隨便附和那就好了。

　　說到這一點，就在我又一次觀察起同事時很巧合地聽見了他人的對話。

　　「聽說又出現了屍體呢。」

　　「是溺斃的屍體吧？真可憐啊，而且還是冬天呢。」

　　「除了這個之外，今天還報道了一宗新的新聞啊。」

　　「咦、是怎樣的——啊、不好意思，天倉醫生！」

　　當我注意到時已經輕輕地接近了聲源，也就是護士站，正像談論別人秘密的兩位護士小聲地說起最近的新聞，其中一個忽地發現了無聲無息湊近的我，馬上驚慌輕呼出聲，二人馬上害怕地噤聲，我則是有點錯愕的盯著她們。

　　啊、這是那種被人發現就會輸的遊戲嗎？就像……啊，對了，就像一二三木頭人那樣嗎？可是那個好像是動了就不行呢……嗯，算了，不重要。或許她們是在怕我會責備兩位只顧聊天不顧工作吧，可是耳鼻喉科會發生的突發情況多數都在可想像範圍內，而且不難解決亦不是時常出現，我亦沒專制到要別人全天二十四個小時都專注在工作上，再者聊天也無傷大雅，聊的又是新聞嘛。

　　「沒關係的，請繼續吧，我也有興趣聽。」

　　輕倚在站前向她們揚起微笑說道，隨即安心下來的二人便將終端上顯示的畫面推上給我看，在深藍色的半透明長方形視窗上是看慣的新聞報道。

　　『……前天溺斃於東京灣的屍體身份已被確認，死者的名字是……』

　　畫面上出現了一個小視窗，其上是一名黑髮女性，從似是證件照的照片看上去感覺是個精明能幹的實務型女性。

　　『由於尚未發現其死因是否為自殺，警察表示可能會將其列為與最近有關的殺人事件的被害者處理。下一則新聞，今晨警方透過爬山人士的通報在XX市的山中發現了一條屍體，據法醫鑑定屍體已死去一星期，另外這次犯人留下了訊息，警察已著手調查本次案件。警察亦再度呼籲市民盡量不要去人少的地方，特別是晚上，可以的話請盡早回家，免得成為下一位受害人。下一則新聞，早前被確定身份的通緝犯仍然在逃……』

　　訊息？

　　自己的焦點定格在出現了一秒的詞彙上，因此產生了些許好奇的我看著視窗隨女性的手拉離視線，以及聽她帶著濃濃畏怯的語氣說道：「連續殺人犯什麼的，又不是電視劇啊，太恐怖了吧！」

　　「對啊，要是遲下被殺掉了的話怎麼辦……」

　　隨著一聲不吉的附和，二人的面色都刷得青白。

　　我愣了。這兩個女人在怕些什麼？有必要怕成這個樣子嗎？就只不過是連續殺人犯啊。……不對，會怕才是正常，像自己這樣泰然自若地看待才是最奇怪的吧。他也總是這樣跟我說：不要將你的價值觀套入其他人身上，他們根本不會理解，也無法使用。

　　可是……

　　「現在還沒確定是否為連續殺人事件吧？犯人到底是只有一個還是複數的尚未明不是嗎？雖然還處於模糊狀態，但只要將東京都的居住人口總數列入考慮範圍，從或然率上看會被殺掉的發生機率比我們在醫院看見屍體的機率要低得多，如此一想不就沒有生出過多疑慮的必要了嗎？」

　　我試著用淺白的說辭向她們解釋，好讓她們能稍微安下心來。二人眨眨眼睛，其中一位先是強顏歡笑向我說道：「醫生真的很冷靜呢，就連發生這種事情都能如此理性地判斷。」

　　我微微偏頭，略思索了一下後道：「冷靜是嗎？產生不安情緒只會影響自己的狀態，這樣對工作沒有幫助，再者您們如此害怕就正中犯人下懷了，又或許其根本不需要您們這些負面情緒，簡單點說就是多此一舉。」

　　進入固有的提出建議模式後，我的語氣變得比剛才還要冷淡，像機械的複述般，「可以的話請盡量放鬆心情，不然的話會連帶影響到病人及其家屬的，只會使情況越來越糟，我不希望演變成如此局面，身為醫護人員就必須妥善處理好自己的情緒，不是說不可以有負面情感，但務必控制得宜，因為我們是病人的支柱。」

　　二人面面相覷，還是有點緊張的點點頭。

　　「您確實是有道理……」

　　「不過醫生說不定根本不明白我們的感受啊。」

　　「是呢，畢竟像醫生像這樣的天才不是總能簡單地理解和解釋事實嗎？那麼對您來說會覺得大不了也是正常啊，因為您跟我們都不同嘛。」

　　聞言，我不著痕跡地輕瞇眼。

　　跟我是不是天才沒有關係吧？會覺得沒什麼只是因為我遇到過比連續殺人還要可怕的事情而已，再者真要說的話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如果硬要說理解自己情感的人就是跟自己一樣那豈不是簡接侮辱了他人的人生嗎？

　　當然，我沒有將這個想法用話語傳達出去，只是微微苦笑著回應「也不是。」來結束這個麻煩的話題。如果是那個人的話一定不會說這種話。

　　想起那個黑髮青年的同時亦有什麼貫穿而來。

　　對了，說起來——

　　「醫生。」

　　在耳鼻喉科的自動門前來並笑著呼喚我的人正是我剛才想起來的青年，他穿著一貫的白衣慢慢走到我身前，他望了眼我輕靠著的護士站，向裡面的二人道聲您好後就讓我跟著他到一旁的牆邊聊天，順道請了我喝罐裝咖啡，他表示自己不太嚐苦就乾脆趁有折扣買了兩罐牛奶咖啡，我則因為沒有所謂便道聲謝再拉起拉環喝起來。

　　「今天不是正好有新的屍體嗎？不用忙？」

　　我向他問道，他邊喝著咖啡邊望著我，放下罐子後又慣常地笑起來搖搖頭。

　　「已經結束了啊。我的工作只是檢驗屍體，查明案件是警察做的事，所以我就來找您玩了。」

　　「這樣。」

　　「對了。」

　　右手三指握住罐子，他用空著的食指和中指來開動戴在左手上的手錶型終端，在其面前展開了一個視窗但因終端的使用者是他所以身為外人的我是看不見裡面的文件內容，就好像設了一個只有施法者才能看得見的結界那般。青年的食指點了幾下再輕掃了兩下後就用左手將視窗移到我面前來，開啟了共用使用者並飄浮著的半透明長方形視窗上是數張照片——屍體的照片。

　　「這是犯案現場的照片和驗屍時拍的記錄照片，這就是今早發現的那條屍體。」

　　我向人頜首示意明白，確認了我的反應後他開始解說：「死者是女性，身份已經被確認了，放著錢包手機的長褲被兇手丟在屍體旁邊，已經死去了一個星期。我們趕到時蛆正開心地吃著她的身體呢，明明都沒什麼好吃的了。」

　　他最後所指的明顯就是因為屍體是一條乾燥的乾屍，從灰暗帶黃的身體上那條明顯的縫合痕跡和凹陷的皮膚來看，內臟全部被挖出來了，其躺著的身下壓著一塊正好能包覆其全身的布。

　　「是人工造成的乾屍吧，畢竟日本雖然乾燥但還沒到能讓屍體在一星期的短時間內變成乾屍的程度。」

　　我邊仔細地打量著照片上的屍體，嘗試從那像乾枯樹枝似的身體上找出端倪，卻在下一秒被人放大了另一張照片，上面是一棵大樹的樹幹，其下應該就是屍體頭頂頂著的樹根部份吧，樹幹上被暗紅的色彩填寫著：When they were gone.

　　文字看起來扭曲粗糙，從字的大小和寬度上看應該不是出自人的手指或筆，興許是用石頭當筆寫上的吧，而墨水就是死者流出的血液。這是兇手第一次留下的訊息，雖然感覺上像小孩子的惡作劇，不過要解讀也不難。

　　「還真噁心呢，您不覺得嗎？」

　　青年用事不關己的口吻問道，我意外他竟然還有感到噁心的機能，一直以為如果是他的話再怎麼不堪入目的屍體都能欣然接受並為其進行司法式的科學檢驗。不，還是說他所指的不是屍體，而是兇手？我實在想像不到他會對自己喜歡的事物說出噁心兩個字。

　　「還好吧。」

　　青年略感驚愕的睜圓雙眼，「只有還好嗎？不是都會覺得很噁心來著？」

　　「啊……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我只得含糊的哼出兩個單音並點頭。

　　除此之外，我得不出更多的感想了。比起去討論對兇手的感觀，還是案件的發展比較令我感興趣。

　　「果然無法理解醫生的想法啊……」他又一次感嘆起這件說了二十六次的事。

　　「是嗎。」而我依然不明白他為何感嘆。

　　「說來這次的屍體身上也沒有掙扎痕跡。」彷彿清楚我的性子，青年下一秒就把話頭轉回案件上。

　　聞言，我將視線重新投往照片上，把罐子舉到面前傾斜、慢慢喝下順應引力滑出的咖啡，放下咖啡罐後向對方問道：「請問樹木與樹木之間的空位足夠讓一輛車通過嗎？」

　　「足夠。」他點點頭。

　　「那您們有發現車輪行駛而過的痕跡嗎？」

　　聽到我的問話，青年打開了其他資料夾，應該是查看了一下照片以後答道：「沒有。」

　　頷首示意明白，仰頭將咖啡一飲而盡。

　　「醫生您想到什麼嗎？」

　　我轉頭望向對方，現在才發現他比我要高半個頭左右，估計身高有181cm左右，雙眼虹膜是帶褐色的黑，眼形細長，眼尾微微上勾、有點像鳳眼，一頭整齊清爽的黑色短髮。嗯。

　　「請問您是否有前三、不，四宗案件的照片？」

　　「四宗？有喔，請等我——啊、對了，神社那宗事件您也要看嗎？」

　　「神社？」

　　原本只是想要有在新聞報道過的案件照片，沒想到在這裡居然聽到另一個新的名詞。

　　青年見我反問即露出有點意外的表情，但很快又表現出一陣莫名其妙的得意，連忙打開另一個資料夾把照片調出來給我看。

　　「這個。」

　　視窗上的幾張照片都是深夜拍的，看得出來拍攝時有人用燈直照著目標，從光的擴散情況來看不是閃光燈造成的。細細打量照片上一絲不掛的女性屍體，總覺得在哪裡見過，花了三秒想起來後我便像歸還書本那般將視窗推回對方面前。……雖然知道在哪看過差不多的畫面，可是這裡面少了兩顆眼球。

　　「這個還沒在新聞上報道過吧？」

　　「是的，因為這宗的屍體損傷情況跟其他案件的都不同，所以搜查一課還在確認，而且好像上頭有令所以還沒有讓大眾知道的意思。」

　　「是嗎。那麼其他的呢？」

　　青年快速地調出四個視窗，將之排列好後就推過來，左上的是一個女人身中多刀的照片，左手掌被切掉的畫面都有所記錄；右上是一條男屍的照片，從多個角度拍攝所得的照片來看，是被勒死的；左下的那個就是前天在醫院餐廳提到的被燒死的屍體；而最後右下的就是剛才在新聞看到的溺斃女屍。

　　「現場都同樣沒有留下兇手的指紋或頭髮等物。」

　　他說完後我頜首示意有聽到，隨即馬上運轉大腦思考。

　　「假設這些案件都是由同一個人做的，就是以是一個連續殺人犯而不是有複數犯人存在的前提出發——您要聽一下我想到的推論嗎？」

　　在我準備要把自己從照片上所得的假定全部說出口之前先詢問對方的意見，青年愣了愣，隨即點開一個空白的記事本，雙手放在浮於半空的半透明鍵盤上，一幅準備就緒的模樣，看來是要把我說的話都記錄下來，雖然我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用。

　　我輕咳一聲作為一個開始的訊號，就像起跑時的槍聲。

　　「兇手是個聰明的人，他刻意在每次犯案時都使用不同手段、兇器和地點，還有他選擇的受害人之間沒有特定的共同點，就是要讓調查變得更艱難，以及他謹慎細心，您說過現場沒有留下過證據對吧？他一定是事前想好了周詳的計劃，包括能抹消證明自己身份的證據，並確定犯案現場不會有目擊證人。他並不是外行人，我的意思不是指殺人方面，而是他熟知警方調查的程序和方法，就像是可能會殘留在死者身上的衣物纖維、皮膚組織又或者是毛髮等等。嗯，對，他甚至是熟知到連這一步都計算好，而令您們一無所獲。」

　　將對兇手印象都說出以後，我輕吸一口氣，瞄了眼對方確認他跟得上後續道：

　　「我以乾屍一案為例解釋我對他所定下的認知。兇手是個男性，這是毋庸置疑的，根據您提供的情報就足以證明這點。您答我犯案現場附近沒有車輪的痕跡，就算是一星期前發現的事件也好，據報案時間得知現場及其附近幾乎是人跡罕見，所以光靠七天時間的風化是不可能讓車輛輾壓而過的痕跡完全消去，那麼兇手就一定是靠自力將死者搬運到犯案現場，照理說一個成年女性是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堅持抱住或背起另一個女性來到一個特定的場所，除非她本身擁有異常的力氣。

　　畢竟以我所提出的假設以及一般情況下，殺人兇手是不會有閒情逸緻在搬運屍體的途中停下休息的，一來是怕被發現，二來是出自盡量減低留下自身證據的機率，三來是殺人犯給我的印象，我認為他是不會做多餘的事情，他一定會依照自己行事前計劃好的時間和方式行動、一點都不能出差錯，所以兇手必然是力氣過人的男性，而且某個研究數據顯示男性連續殺人犯遠多於女性連續殺人犯。」

　　看人點點頭表示自己沒問題，我輕輕的嗯了一聲繼續說：

　　「那麼兇手在來犯案現場前就讓死者進入身體無法動彈的狀態，多半是昏迷，再進一步來說，或許在到達現場前死者已經往生，若以此假設進行的話接下來的事情就變得簡單了。他能在確定死者不會在行車中途醒來的安心中來到山林前的公路上，趁著時間為晚上以及地點造成的零人流量將死者抱起，進入山林中，利用手錶型終端的聲控手電筒裝置順利來到犯案現場，將死者放在他理想中的位置上，再把死者的衣服全部脫掉，之後就是他的乾屍大計，以及精心刻在樹幹上的訊息。」

　　話音嘎然而止，忽地想到什麼的我輕輕揚起嘴角。

　　「他在跟您們玩遊戲。」

　　「遊戲？」

　　「是的。若果我的假設無誤實際上他是不需如此大費周章，把屍體弄成乾屍，就算真的要弄都一定會找個好的地理位置將其埋下，亦無需留下訊息，可是他沒有。再者殺人多半都是出自對物質的渴求或是感情的發洩，然而死者的財物一概不少，而在死者間無共同點與死法不同上暫時看不出有關兇手的情感表現。」

　　抬手，將手中的咖啡罐丟中離我不遠的垃圾桶中。

　　「他決定在一個山林中把屍體設計成他希望的樣子，並且刻意留下訊息，事前他一定是有確認過那個位置在一定機率上會有人通過。……他想要跟警方玩一場智力遊戲吧。」

　　直視前方的雙眼緩緩移動，對上青年有點錯愕的目光，我故意壓低聲線、誘導似的慢條斯理地開腔：

　　「到底是警察先捉到兇手，還是兇手自己殺的人多。——這樣的遊戲喔。」

　　我隨即收起笑容和視線，雙手理順身上的白衣。

　　「我的推理就只到這裡了，其他案件就請您們慢慢斟酌吧。」

　　青年如夢初醒的眨眨眼睛，收起了記事本和鍵盤，揚起跟平時一樣的輕快笑容道：「謝謝醫生！我會把您說的話好好傳達給搜查一課的同事的了！」

　　說到這點——

　　「這些工作理應不是您來做嗎？您是法醫吧？」

　　除了驗屍之外，不是還得根據現場環境及屍體的損傷狀況推斷犯人的手法、協助警方查案來著？是我對法醫此一職業出了錯誤的認識嗎？

　　「咦？我不是說了查明案件是警察做的事，我只負責跟屍體打交道嗎？對於推論犯案手法和兇手是怎樣的人之類的事情我不感興趣呢。」

　　真是個隨興的人，不過這才像他。

　　「天倉醫生，9號病床有突發情況，請馬上來看一下！」

　　前方傳來護士的呼喊聲，我站直身子向人揮了揮手後就快步走往9號病床的病房，沒聽漏青年說先回去將我剛才的推論交給警察作參考資料，以他的情況而言他根本沒心思回應的關係因此我也聽完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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