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core》 # 1 適度

凱西隻身一人坐在木造的門廊前。雙手托著手持攝影機，咀嚼早已失去甜味的口香糖。

呼——

二氧化碳撐起膠蠟，隨著人為形塑表面越趨近於無色。

呼——呼——

碰。

隨著她手中響起了槍聲，口香糖有如畫面中倒下的受難者，破了缺口的膜帶著餘溫貼上了她的唇。

槍擊錄影有賣給外地報社嗎？（P=有）

五月十九日校園槍擊案，凱西負責的小組不在案發現場，她與其他名組員正在北方礦坑踩點。

因為聯絡不上礦場主人。
最後乾脆抱著「既然沒人管，進去也不會出事」的僥倖心態，決定明知不合法還是低調行動。

凱西記得很清楚。當天，接近下午三點半。

本來該是速戰速決的探勘，他們只打算沿著礦軌走到距離最近的休息站為止。

結果沒走多遠，在隊伍最後方的攝影師文森特突然發神經大喊：「不好！礦坑要坍了！快撤！快點，快點！」

恐慌崔始的他們逃往戶外，結局卻出乎意之料。
一行人對屹立不搖的礦山面面相覷之際，驚魂未定的文森特仍堅持辯解。

他說他確實聽見鋼樑鬆動，人還被落石砸到頭。

當時，凱西不悅的環胸，手指不受控的連點。看瞪視對方低頭撥髮展示所謂連皮都沒擦破的傷口——

下一秒，劃破天際的槍聲響起。

如雷似雨。勝過任何證明。

可當他們邊逃離邊排除盜獵者或遭遇林中殺人狂的選項之時。又怎麼想過真相會是距離千英呎外的校園正遭歹徒們血洗。

聽說，持槍的是普蘭菲爾德高中的學生……以及外地人。

多虧了新聞報導，凱西和她的同伴走在街上開始感到不自在。被不明究理的質問目光包圍並不好受。

事發至今，劇組裡大部分的人都離開了小鎮，只留幾名為了私事，不得不停留。

比如，她。例如，他——膽小鬼麥奇。

凱西費了好大的勁才從麥奇口中還原了完整的事發經過。

其中大部分都和地方報紙上紀錄的大相逕庭。
但她真正關心的細節，是他們的牽線人——吉米 · 史東的實際狀況。

他在那天，失去了唯一的家人。

麥奇謂此哭得好慘，從傍晚哭到隔天，哭到意識斷裂才昏死了過去。

他跟史東家沒太深的交情，但他實在忘不掉吉米跟他要槍殉死，以及那女孩在他面前逝去的畫面。

鑑於吉米跟製作團隊的頂頭上司是親戚關係，也曾幫忙劇組的取材工作。
出於人情世故，凱西自然想給予回報。可就結果論來看，她失敗的徹底。

劇組裡有人為了那點破錢缺了心瞎了眼，將校園事件實錄檔案備份，轉賣給報社。

降臨在普蘭菲爾德的血淋淋傷疤就這麼被其他州媒體當獨家轉傳。消息傳著傳著，傳到了導演那，他老人家徹底發怒。

身為監督負責之一的凱西難辭其咎，她因為此事焦頭爛額，倍感壓力。

沒有人承認，也沒人出面指認。
為了不讓大多數的無辜被裁撤波及，最終只能抽籤選出替死鬼幫大家擋災。

事後，凱西帶著誠意和歉意尋求會見時，吉米卻不願見她。

凱西按下史東家的門鈴。換來一片寂靜。

她耐心守著大門等待。
過程中，接了幾通電話。

直到她確認完最後一組人員的撤離行程，屋裡依舊無聲無息。
于是凱西再度按響門鈴。繼續等。

等待，靜候，守望。
久到她以為對方其實出門了——

他 他
他 他 他 他
笑 笑 笑
笑 笑了。

要要要我要、
槍 槍 槍！
死死死死死死死

——不會吧……來不及了嗎！

覺察不妙的凱西顧不得禮貌不禮貌，她使勁拍門，另一手試著轉動門把。

門被反鎖了。

「導…史東先生！你在家嗎！」如果對方只是因為勞心傷神一路睡到傍晚還算萬幸。她多希望這份猜測能得到證實。

可為什麼，為什麼就連繞過門廊的風聲都靜得如此可怖。

「史東！拜託，拜託你——！」凱西咚咚拍打門板，拍得掌心發麻。

是不是麥奇的不配合將他推入絕望？
還是哪個不名人士販賣了他的痛楚，間接逼死了他？ 但不管是誰，之中絕對沒有她，絕對不會是她！她才不喜歡慘劇！討厭極了！

「——你不能這樣對我們！」

碰！

凱西的大腦來不及對震響做出反應，就連立刻抽手、向後退了半步也全靠危機本能。
還來不及分析來源，人就聽見大門方向傳來拉動鏈條鎖的細碎聲響。

她才想著心中的大石終於能放下。但見到倚著門框而立的憔悴面容，凱西頓時沒了立場。

……很高興還能見到你？
關於令嬡的遭遇，我深感遺憾。
希望你能夠堅持下來。人終究還是得過日子……

不。不。

妳。一個外人。才沒資格對他指導。

即使吉米 · 史東沒開口。但那份無邊的噤聲已然道盡所思所想。

人當初被命運怎麼對待，難免會選用同一套模式對人。

正因為理解對方完全有無理取鬧的動機，凱西才無法主動打破惡化的僵持。

她只得盡可能收斂鋒芒顯得自己無害無惡意，強表鎮定。不從指責的壓力注視下逃開——直到她發現對方雖然望著，可眼裡根本沒有自己。

過沒多久，吉米首先撤下對峙的防線。
那雙帶著血絲的狙擊順著回歸水平的肩膀垂下，高大的身軀因重心不太穩的踉蹌。

遲遲張口，頭一句話竟是：抱歉。

他不給她任何表示的機會，接續說了下去。

接下來幾天，我必須出趟遠門…
我很肯定我無法再給妳或其他人任何幫助。
剛才的道歉，指的就是這個意思——

至於沒提的。現在不想提，也不必再談。

， 。



凱西想不起來吉米轉身關門之前說了什麼。
她只記得隔天早上再來拜訪時，吉米跟停在門口的車一同消失無蹤。

雖然她能輾轉和組員打聽到吉米的手機號碼。
但，問到了又能改變什麼呢？本人都表態說不想接受幫助。啊——男人！麻煩死了！

凱西知道自己無法提任何意見，更遑論抱怨。但這口悶氣她也難吞。甚至難忘到能讓她心不甘情不願，天天來史東家守門。
好吧，其中也是為了在離開普蘭菲爾德之前，確保完成上級指派下來的任務……她這場務簡直不要太模範了，不是嗎？呸。

凱西將幼稚隨口香糖一起吐掉，再一次按下倒轉鍵。
不過，無論同樣的行為重複多少次現實都不會改變。

人類這種生物有趣就有趣在，總是宣揚應該從歷史中學到教訓，但實際仍離不開迴環反覆。

說起來，是不是有哪位歷史偉人提過類似的論調？

——當人沉溺在重複的行為之中，期待能得到不同的結果。

……嗯。什麼人這麼傻啊？
科學家？還是政客？手藝很差勁的糕點師？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啊不……瘋子。答案果然是瘋子吧。

凱西吐氣，為她那份天真與執著厭煩的闔眼。可哨聲豈能是靠甩甩頭就被輕易忽視的存在？

何況，吉娜是夢魘。

一旦被糾纏上，恐怕花上三生三世也不見得能擺脫掉的怪物。

第次。

凱西拒絕調動姿勢，不對吉娜衝動的不告而別做出任何表態。
她依舊拿穩攝影機。好顯得她很博愛，好像真他媽在乎畫面中的陌生人們怎麼枉死似的。

當播放次數邁入今天的第 46 次時，凱西終於能肯定史東家的女兒沒有入鏡。
原本抱著不期不待的反覆摸索，當新發現真落在眼前時，反而跌入一片虛無。

可不是嘛。

難道命運還指望她拿真相去戳被害者家屬不成？拜託。她又不是沒神經的人。

凱西將攝影機關闔，拍放在木頭走廊的手勁有些大。倘若公用器材因此毀損——如此結局，倒也不可惜。

她無法將思考朝未來擱放。
不是不行，而是不想。

她，凱西 · 布蘭登。
電影製作組的場務領班。只要她用心想做，沒有做不到的事。

窸窸窣窣。草皮尖叫。
窸窸窣窣。她止住了歌。
窸窸窣窣。陽光被趕跑了。

西斜偏北的陰影又來加深她的憂鬱。

骯髒、狼狽，帶著尼古丁的薰臭，腐敗的二足步行。
蕩漾著是成年者才懂的腥，催化成不完全發酵的酸。
無一處不陌生的新世界，唯有那抹微笑挑起熟悉感。

——終於捨得回來了？

凱西在身體向後傾前板起臉面，抿緊下唇。她自認防守，卻在抬頭時搞砸了。

而她，目送過於稀珍淚水盈滿、失重滑下。散射輪廓的翠綠眼眸中毫無動容。

好似悲劇稀鬆平常，從未從她們之間離去。 沒錯哦。一直都在～只是～沒有如此露骨罷了～

凱西火速用無法縱容失態的力道擦臉，待整理好儀容後將怨恨穩穩擺回原位。

是啊。她啟能不憎恨命運的安排。
明明是所有人之中最失控的人，如今卻成了最清白的無辜者。

「嗚唔——混蛋！角色根本分配錯了！大錯特錯！去死吧吉娜！」
「哈哈哈哈，雖然人家不知道凱西在生什麼氣啦～但，嗯哼——」

吉娜對於辱罵總能無視並且踩踏，甚至將之當作授勳樂於宣揚：「沒錯喔～都是人家的錯～」

只要凱西不喊出「Cut！」就是默認可以繼續的訊號。她們之間的相處默契實在令吉娜感激，她還能盡情揮灑。

「說起來～人家啊，可是輾轉搭了兩趟車才回來耶～」

光天化日之下，甚至還沒過正午。

吉娜直接了當的跨坐上凱西的腿。為不讓情緒結冰變得脆弱的她破壞氣氛，可得環腰好好摟緊了。
吉娜撒嬌的貼臉磨蹭橘紅色的髮絲，向對方分享自己的一團糟。

「人家原本還不敢相信～妳會絕情到把人家丟下～」

……哈囉小姐，請問是誰先丟下誰？

凱西打算胖揍睜眼說瞎話的手，被吉娜丟出的下一句話硬生生打斷。

「人家甚至爬牆，還砸了旅店的窗～誰知道你們真的離開了～」

走頭無路之下，吉娜只能碰運氣回來普蘭菲爾德找人幫忙，沒想到會在這遇見凱西。

難道妳是特意留下來等人家的？哇！吉娜好感動～～

「……妳到底是怎麼活到今天的？」這人怎麼還沒被警察抓走，還是妳其實是在逃通緝犯：「算了，妳不用作答。」

「運氣！VIVA！」「都說了不用回答！」

凱西絲毫沒察覺自己的暴躁在一來一往的打鬧中被人巧妙的磨去了大半。
等把沒骨頭的吉娜大力推開後，她精簡帶過這些日子裡都發生了什麼事。

在這座無聊小鎮上演的血腥劇目。
很多人因此受傷，甚至喪生。

那孩子也死了，赫席蕬 · 史東。
她父親表現出自殺傾向。
導演為此很是擔心，還請人輾轉送來慰問，要她轉交。

喔還有，文森特籤運特衰，人已經被開除了。
最後，天知道吉米 · 史東人什麼時候死回來！

抱怨完畢！凱西還嫌不痛快，還朝擺腳邊的金屬箱補了一腳。

「嘿欸——」吉娜聳聳肩以表遺憾，用微笑代替了默哀：「真是可惜了，文森特開車技術很好的說～」

比起話不投機的人，她更在乎朝夕相處的夥伴。
關於這點，吉娜相信石頭先生也是同樣的心情。

所以說啦～管他是死是活呀～

有些人啊。就算兩手空空也能過得很好～

有些人吶。太過愛護抓著孩子不放～最後還不是落得了皆失～

如果對世界上發生的每件事都起反應，抗體資源全給外界吃光光，又哪來的力氣打仗呢～

人生啊～終歸是自己的～
妳啊～凱西。妳只要選擇對自己有利的選項就好啦～

「人家全力支持呦～」

與吉娜手舞足蹈的熱烈演講相比，聽眾凱西的冷淡可說是石像等級。

但不知怎麼，原先悶堵在太陽穴兩側的疼痛，好像沒那麼痛了。

「——說的也是。」她已經厭煩當史東家的花園小精靈了。

凱西倏然起身，啪啪拍落沾在牛仔褲上的灰塵。
彎腰伸手，捧起有點重量的迷你手提箱。

跨步，跨步。來到寫著男主人名牌的狗屋前站定。

她甩手丟棄。鞋底踩穩金屬箱，瞄準中心點。
一個完美的踢擊，將糾纏多日累贅踹進狗屋。

吉娜大聲鼓掌。一貫的笑容中多了幾分欣慰。

「走吧～走囉～」

吉娜順手撈來攝影機。趁其不備開了機，錄下值得紀念的一刻。

她蹦蹦跳跳上前迎接重獲自由的凱西，唱響她們的未來：「掰掰～普蘭菲爾德～」

（完）

後記：
如果不知道吉米在生氣什麼，可以回顧 這篇 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