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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傘最近養了一隻貓。

乾癟、瘦弱，骨頭像是就要透過薄薄的皮膚透出來，黑色的毛髮乾澀糾結，想要梳理就會扯下一把。
貓的呼吸很輕、很淺，彷彿隨時都會停下。

崔傘希望能照顧好他。

他每天都會帶上捕撈揀選過的新鮮漁獲回家，剃掉魚鱗、砍下魚頭、俐落地挑去臟腑，將與骨骼分離乾淨的肉塊放在貓旁邊。

但他的貓怎麼也不吃。

貓會把頭挪到碗旁，輕嗅兩下，再將頭撇開。

只有在崔傘因為擔心而用他來不及擦乾還濕漉的手觸摸確認時，才會伸出舌頭舔去上面的水跡。

今天帶著一塊南瓜餅和一小瓶牛奶回家，是老船長的老婆做的。

鎮上的人避他惟恐不及，船員們看向他的視線帶著厭惡，只有懷著點惻隱之心的老船長會照顧一下他，偶爾帶給他一些家裡做的東西。
「你太瘦了，」老船長總是用力地捏著崔傘的胳膊，那纖細得像是下一秒就會碎裂，「我那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孫子體型是你的兩倍。」
「聽說你養貓了？」
崔傘應了一聲。
「還很小嗎？」
想著那副瘦小的模樣，他輕輕點頭。
老船長將那瓶牛奶遞給他。
「小貓還不能吃肉，給他餵點奶吧。」
「……謝謝。」

聽著自這孩子上船後難得開口說出的話，老船長再拍了拍那瘦弱的肩。 回家後倒了牛奶在給貓咪用的碗裡，貓終於閉著眼睛喝了幾口。 他伸手捋了捋貓咪乾澀的毛髮，小貓動了動，像在回應他。

—

頭好痛。
太陽穴的位置，神經止不住地抽蓄，一跳一跳的。
眼皮感覺被堆積的淚水、眼屎、分泌物所糊住，一時半刻睜不開，但透過眼皮，能感覺到一點點光線。
然後是乾澀到不行的雙唇，不知多久沒使用的喉嚨發不出聲，呼喊的聲音到喉頭就隱沒下來。滿是死皮的雙唇感覺一開口就會摩擦得出血。

這些天模糊的意識開始慢慢運轉，推開那些彷彿瘀血壅塞的酸澀脹痛感，思緒一點一點變得清晰。
考察、教授、島嶼、船隻、海相、暴雨、大浪……記憶的最後，緊緊抓住漂過眼前的甲板殘片，死命抱住汪洋中的那片浮木。

現在是獲救了嗎？隱約有點被人照顧著的印象。
啊，好累，感覺用腦過度了，意識又要、這個影子是一直在照顧的人嗎——

—

乾硬的毛巾就算沾了水，擦過皮膚還是讓人感到硬痛。

鄭友榮感覺那塊毛巾抹過他的眼窩，擦過他的嘴唇，接著是一隻佈滿繭的手在他的唇上摩擦。

他睜開眼。
接觸光線的那瞬間，他恍惚地見到遍佈房間的血紅眼球，他們附在黑紅肉團上，每顆眼睛都緊盯著他，虹膜閃過那上面，像海中生物的眼睛——但他從沒見過有哪種生物是這麼巨大、長了這麼多的眼。

眼睛再眨一次，眼前清瘦的青年看著他，歪頭，「醒了。」然後丟下那塊硬布，轉身往房間的陰暗處走去。

那個——鄭友榮想開口出聲，但卻一個音也沒發出來。
青年很快又走回他身邊，遞給他一杯水，熱的。
「先喝點水。」青年低聲說。

儘管青年的舉動像在照顧他，但鄭友榮卻感覺那雙視線裡隱藏了些鋒利的東西。
但現在失去判斷力的他暫且還讀不出什麼。

清澈的液體滑進口腔的瞬間明明是沒有味道的，然而嚥下的那刻，鄭友榮覺得自己喝下的是一整罐海洋的濃縮液，整個人像是泡在海水裡，那股腥鹹甚至進到血液，穿過細胞壁，浸滿他整身。
頭疼無比，海中的聲波與大腦共鳴，他甚至無法確定那是來自鯨魚抑或是來自水下更深處、更古老的生物，牠，牠試圖喚起他的基因記憶，是在多次演化前，陸地尚未浮出多少，生命都還待在海裡的過去。

感受到涼意的瞬間，他先是感覺到自己的手，接著才意識到現在身上長著的不是鞭毛，鄭友榮鬆開緊皺著的眉頭，覺得自己像是去外星旅遊了一遭後才又回到地球。
他看向緊握自己雙手的青年，那雙眼睛透露著明顯的擔憂，而他剛剛，抑或很久之前端著的那杯水已經被放上一旁的窗台。
「抱歉，」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我想我可能是睡太久了，還不是很清醒。」

青年盯著他，鄭友榮看向那雙黝黑的眼睛，竟莫名感覺那之中毫無生機，然後在他驚覺自己的想法是多麼無禮時，青年抽出他的手，安撫似地拍了拍。

「我是傘。」青年的聲音聽上去有著令他困惑的熟悉感，「你如果想要，可以下床走走，」傘向房子深處走去，然後像是想起什麼般回頭，「但也不要走太遠，太陽快下山了，這附近不是很安全。」他交代完就轉身進了廚房，也不開燈，看不出他在做什麼。

鄭友榮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呆，聽著廚房傳來的聲響，海的腥味從那裡傳出來。他他將手掌打開又握起，傘滿是涼意的手的觸感像是還殘留在手心，他歪著頭，發頓的腦袋運轉了好壹會才想到，那是陰天時的海水一般冰涼的溫度。他試著動了動僵硬的身體，然後抬手，手臂在空中緩緩移動，指尖終於觸碰到他剛剛喝水的杯子。杯身果然已經涼了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