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學到最偉大的事，莫過於愛與被愛──好人卡男孩佟振保

這個時代，女孩若要拒絕一個男孩又不想太難堪，往往會說：你真是個好人。委婉且能好好脫身，是每個女孩必學的技能。在張愛玲的小說裡，她也發好人卡，而且發得又兇又狠，只差沒一手指戳上鼻子，說他懦弱，根本一隻軟腳蟹。

這名好人叫佟振保，一個連嫖也嫖得不徹底的男人，一個渴望脫離現實的愛情卻又服膺於社會觀感下的男人。《紅玫瑰與白玫瑰》裡的他，某方面而言可說是傳統父權社會下的犧牲者之一，他不完整，也不完全，對愛的期盼與對性的恐懼，毀了愛他的女人與他愛的女人，最後只能成為『一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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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嘛讀嘛 不讀會死
張愛玲 紅玫瑰與白玫瑰

雖然這麼說很奇怪，但當我小時候讀這本書時，完全無法同情振保，反而更同情他的三朵玫瑰，而且也回想起包法利夫人。雖然福樓拜與張愛玲差了一百年多，但兩本小說裡卻能看出微妙的對照。同樣是出軌的少婦，王嬌蕊領悟比艾瑪快，下場也比艾瑪來得好些。男女作家面對出軌的女人，也有不同的判斷：從福婁拜的艾瑪到托馬斯泰的安娜，脫軌女人的下場都是死路一條。但張愛玲給嬌蕊一個溫柔的結局：她與振保在電車上偶遇，看著振保，嬌蕊說出那句擲地有聲的話語：「年輕時碰到的無非是男人……可是到後來，總還有別的……」，她不僅走出振保的傷害，還明白這一切無非是如此而已。振保出乎自己意料的流淚，而嬌蕊面對這曾經相愛的男人，也只是靜靜看著他。

在這裡，電車的意象越發重要。直線性的往返，振保的人生仍然繼續，但看清楚的嬌蕊離開了，離開振保的人生，而他的電車也只能繼續往前開去。

振保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是個社會期待小中產階級的男性精英的模樣。因此當他在英國遇到他的第一朵玫瑰，他本與這朵玫瑰可以有點甚麼，卻硬生生忍下來。忍耐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尊重少女，而是因為他養不起這樣一個女子，一個不划算的女人，一檔不划算的交易。在振保眼中，他的婚姻得用秤子秤過，評量的端端整整，才有辦法好好結婚。

在包法利夫人裡，我看到福婁拜寫艾瑪，是個『喜歡讀浪漫小說、想像騎士與夫人之間的故事』的做夢少女，艾瑪做了許多事情都是出格的、脫離社會常規外，包含她幾次出軌。然而這世界，連多吃一瓢砂糖都可能出格，誰還能常保規範，無慮無憂？

而張愛玲寫振保，是個甚麼都要符合規矩與社會期待的，就連他拒絕嬌蕊的愛時，也是拿媽媽做藉口。啊，這世界上的振保何其多，總是淡水阿嬤或我媽我妻我女兒，說得都是規範內的借口。一個符合體制內條件的悲劇，自我實現的創造，更讓人無法同情。

張愛玲的短篇小說中的悲劇人物，都有一種自我實現的氣質。而祖師奶奶對待男性與女性的態度也兩樣，同樣是精心算計，白流蘇是獲得獎盃的英雄，但振保怎麼就算不到他那一臉沒經過甚麼事的妻居然會背著自己偷情，甚至也許他沒想過，他辜負的嬌蕊，確真是愛他的女人。

那首Naturn boy的歌詞這麼說：The greatest thing you’ll ever learn just to love and be love in return（你能學到最偉大的事，莫過於愛與被愛），無法真正去愛與被愛，甚麼都得掂量一下的振保，只能繼續在這社會裡當個絕望的好人。

但這句歌詞，同時也表達了玫瑰的精神。

在所有的精油裡，玫瑰也許是最昂貴也最好用的一種。我無法確知紅玫瑰的品種，但我想像她應該是大馬士革玫瑰。香氣甜美奔放，不僅能用來療癒各種心傷，也能讓人重新打開心房，接受下一段到來。王嬌蕊與白煙鸝，兩個女人都在不快樂的世界裡找到重新活下去的方式，無論那對或錯，都是自己的事，而與振保無關。

這麼想想，誰能不愛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