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事零：鴛鴦鬥午｜與 沈琅】

時間：幾個月前，夏
地點：槐根鎮

正午豔陽高懸，路上行人紛紛避至屋簷下，只求從高溫獲得片刻喘息。蕭肆亦是如此，剛結束委事讓他渾身大汗，他拖著腳步來到飯館，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後跟夥計要了壺水，連杯子都省了的直接就口猛灌，待解渴了，這才簡單點了碗乾麵，打算草草吃完了事。

進食期間，他百無聊賴的側耳聽著附近交談，內容不外乎是哪戶人家的八卦、生意上的往來、江湖上的秘聞等，卻在這時，一中氣十足的吆喝穿透鼎沸人聲，讓蕭肆忍不住轉頭瞧向聲音來源。

「喂，二位兄台身上銀兩不夠直說便是，做什為難老實生意人。」

相隔不遠處，發話那人一身赤紅衣衫正背對蕭肆站著，從後看去只見高高束起的馬尾和雙臂及腰上纏著的革皮軟甲，許是剛經歷長途奔波，靴子和衣襬都還沾著沙塵，偏偏說話時那股精神氣，絲毫不顯狼狽疲累之感。

此話一出，飯館內喧鬧的人聲頓時少了大半，紛紛探頭看向那人面前臉漲地通紅的兩位漢子，而本在旁頻頻彎腰致歉的飯館老闆看見來人，一下露出個不知是哭是笑的微妙表情。

「什、什麼為難！」

那倆漢子中較高壯的那個見氣氛不對，趕緊先高聲喊了起來：「這飯館菜裡吃出好幾根頭髮噁心得很，萬一咱們兄弟回去瀉了腸胃，要老闆先賠點銀子做醫藥費怎麼了！」

語畢另一人馬上接著搭腔作勢要嘔吐的模樣，指著桌上被掃得七七八八只剩幾口的菜葉，湯水中確實浮著幾根沾了油水糾纏在一塊的黑色髮絲，令人一看就胃口全消。

眾人見狀，嘩地又炸開了鍋，更有人趕緊執筷翻揀眼前的菜餚檢查是否也掉了頭髮進去。

嗚哇——一看就知道是來鬧場的。

這類型的人蕭肆看得多了，到底菜是真有問題還是被動了手腳，看一眼客人的嘴臉通常便能猜出一二，而見這兩個客人一副老子花錢是大爺的模樣，蕭肆斗膽猜測是後者，且顯然那位綁馬尾的高大女俠也是這麼認為的，只不過對方看不過，決定插手罷了。

蕭肆對這人有點印象，同師門的師姐，跟余瑛鷂熟捻，他曾在路上看到那兩人勾肩搭背（或說其中一個單方面勾另外一個），從行事作風跟談吐看來，是位豪爽之輩。不過現在明顯不是去認師門前輩的時刻，於是蕭肆只是繼續坐在角落，看這戲會如何演下去。

「哈，頭髮。」

不屑地哼聲，說時遲那時快手一抄筷子便把盤中的毛髮準確夾起至一旁空盤。方才作勢要吐的漢子沒想旁人看了都嫌噁心的一盤菜，竟還有人直接上筷子仔仔細細地挑，下意識也忘了要演戲，慌忙出聲：「你、你這是做何！」

「怎麼，反正你們也不吃，看一會兒不行？」

沈琅眼一橫，唇角帶笑卻是嚇得那兩人囁嚅幾聲不再輕舉妄動，乾站在原地抓耳撓腮不時嘀咕，整一副躁動不安的模樣。

待毛髮全挑出來，又取了自己桌上的茶涮去髮絲上的菜渣油花，整整齊齊碼回盤子裡，這才直起身環顧四周。她左看右看，店內客人多是伸著脖子好奇她在搞什麼的呆樣，直到瞥見角落裡蕭肆手上戴著的玉扳指，又再一瞧少年樣貌——喲，看上去倒是個伶俐的，手便遙遙一指蕭肆，高聲道：

「那邊那個穿紅外衫白色頭繩的小子——對，叫你呢，過來會兒。」

蕭肆愣了愣，下意識的迴避視線，誰知對方又叫了一次——這下逃無可逃了。

「……哈、哈哈……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他微彎腰，做出陪笑貌的來到桌旁。

是不是在哪兒看過這小子？手上那玉扳指瞧著是阡陌門人，卻感覺似乎在門派外何處見過這張陪笑的臉。

人齊了，沈琅便暫且擱下這念頭，轉手虛點了下桌上物什：「少年人眼力好，你過來瞧瞧。今兒店裡幫襯的小二不在，這燒菜是劉老闆，端菜是劉嬸子，一道菜燒出來到客人桌上，就只會經過他倆。」

站在一旁的飯館主人夫婦，雖已年近半百又長日在灶房燒飯端菜，除衣服雙手不可避免染了些油漬，儀容倒整理得還算整潔乾淨。尤其兩人的頭髮，一頭細軟髮絲每日皆小心翼翼打理成便於行動的髻才開張做生意，怎麼都不像是邋遢到能在菜裡掉一大撮毛髮的模樣。

更何況那盤中，髮絲粗硬不說，還隱隱帶了點棕褐色，與老闆夫婦黑中夾著花白的頭髮可說是天差地遠，倒不如說更像是——

「——你瞧這倆兄台盤裡的頭髮，像是誰的？」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頭髮肯定不是飯館主人的，蕭肆不懂的是何須挑上他這個看起來說話沒份量的人來作證。莫非認出是同門的關係？

他抬起頭迎向面前幾人的視線，一方是聲張正義的同門師姐，另一方是兇狠無賴的地痞流氓。惹惱哪方對自己都百害無一利，不過要他跟著後者睜眼說瞎話，他實在也辦不到。

半晌，蕭肆從苦思貌轉而咧嘴一笑，道：「這個嘛……我瞧夫婦倆鬢邊花白，經營飯館的辛勞可想而知，至於為何盤中毛髮是棕色的，這……可考倒我了。」

少年說完，旁的好事者皆是譁然。

「棕色，老劉和他婆娘哪兒來棕色的頭髮？可不是那倆漢子自個放的罷？」
「哎哎，俺就說，俺在這兒吃了多少年從沒吃出問題，今兒個咋就出了這等事情。」
「外地來的罷，好手好腳怎如此無賴⋯⋯」

一時間屋內竊竊私語聲此起彼落，眾人自以為隱晦朝著話題中心兩漢子指指點點，而那兩人眼見事蹟敗露，氣得臉色忽青忽白，高壯那位更是雙眼ㄧ瞪，竟是惱羞成怒伸手就要往蕭肆抓去——

一只裹著皮革手套的手卻比他更快一步。

沈琅見那人來意不善，迅速拽住蕭肆肩膀將人往後推，另一手如鐵爪穩穩鉗住大漢手腕，以右為軸心猛地旋身出腿掃向對方下盤。大漢來不及反應，只覺脛骨一痛，眼前視界天旋地轉，整個人四仰八叉地被倒栽蔥摔在石板地上，兩眼暈暈乎乎，還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麼給摔出去的。

圍觀群眾見真動起手來，頓時也不看戲碎嘴了，一個個閃得老遠，劉老闆更是早早拉著妻子躲進後廚生怕被波及，熟練得彷彿早就碰上好幾回此等倒楣事兒，

「王八羔子！！」兄弟被下了臉面，另個漢子憤怒地大罵一聲，掄起拳頭像頭熊似直衝沈琅而去。

此人許是練過些功夫，較方才同夥出拳明顯剛猛得多，若常人挨上這麼一拳怕是都得要躺上好幾日，兩人便也仗著這點功夫與幾個同夥日日遊手好閒，在外地專挑平常百姓商家欺侮。沒成想甫到這槐根地界，還沒詐上幾餐便踢到沈琅這等好管閒事又不按牌理出牌的硬鐵板。

「一身力氣功夫淨用來佔老實人便宜，白長胯下那雙卵蛋。」語畢勾起唇角出掌一推，那來勢洶洶的拳勢竟就被輕巧地偏了方向。漢子收勢不及，腳下踉蹌，再想站穩腳步卻是從上而下被摁彎了腰，一記膝擊紮紮實實正中腹部，方才還氣焰囂張的漢子頃刻軟了身體，半趴在地只不住地乾嘔。

「師兄！這飯館有人在打架！」
「莫不是那鴛鴦鬥午的委事？快快快，那男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快抓住他！」

沈琅還沒上前再補兩腳，門外一群黃衣裳靖端堂模樣的年輕弟子呼啦啦蜂湧而入架住那還想起身再戰的漢子，有的壓制有的掏出麻繩，沒兩下將人綑得結結實實。

「啊？你們靖端的搞什麼玩意——」
見人被綁住沈琅猶不解氣，撸了袖子還想再上前賞那地痞幾拳。

一旁蕭肆還來不及做反應，這時飯館門口傳來陣女子的陌生吆喝聲：「親愛的，我拿葡萄酒來啦！咱們今日就要將這店吃垮、……發生啥事了？」

蕭肆定睛一看，這不正是委事欄榜上鬧事的異族鴛鴦檔之一？這麼一想，方才被壓制在地的其中一名大漢也確實與肖像畫樣貌相符合。

思及此，蕭肆一不做二不休的抄起一旁椅子就往女子的方向扔過去，對方「哇」一聲閃避的同時，他往門口方向奔去好堵住對方去路，同時朝身後喊道：「師姐！別管靖端堂的了，鴛鴦鬥午的妻子在這兒！」

鴛鴦鬥舞？這又是哪齣？？

近日壓根沒關注委事欄的沈琅被這麼一喊，儘管滿頭疑惑仍是手一撐翻過桌椅，兩三步上前配合蕭肆將人壓制在地。

那女子身量不及沈琅，力氣卻大得出奇，拼命掙扎起來力道絲毫不輸肌肉大漢，而旁的靖端堂弟子還在手忙腳亂地綑人，沈琅騰不出手，又被掙地煩了，索性一掌劈向人後頸——咚一聲，女子雙眼翻白軟倒在地，一片混亂的飯館這才總算安靜了下來。

至此，鬧事的兩男一女昏的昏，唯一清醒的漢子見勢頭不對也只得龜縮在地，一塊兒被捆了個結結實實。

被這一打斷，沈琅倒也沒了再收拾收拾那漢子的念頭，且事後稍一思索靖端堂及蕭肆所說，這幾人恐怕並非頭一回鬧事，早有人花了銀子刊登委事要給他們點教訓。

混亂過後，原先飯館裡的人潮早已散了大半，沈琅先是到後廚和老闆打了聲招呼，不久手上拎著一壺新茶和兩只杯子出來，擺正了桌椅示意蕭肆過來坐下：

「小子你剛喊鴛鴦啥來著，是姚娘那兒的委事？」

蕭肆點頭，他還是第一次遇見這麼高挑的女子，幾乎與余瑛鷂一樣高了，讓他忍不住打量了下對方。

剛剛那一掌可真有力道啊。

「……咳、」蕭肆清一清喉嚨，摸著後腦勺笑道：「托師姐的福，正巧解決了樁委事。我叫蕭肆，不知師姐如何稱呼？」

澄黃茶湯斟上七分滿，被輕巧地推至蕭肆眼前而未濺出任何一滴，沈琅挑眉看向大約是同門師弟的少年，端詳了會兒開口答道：

「沈琅，玉良琅——小兄弟是最近才入的阡陌門吧？門派裡小子們大多叫的沈師姐，也有叫的琅姐，隨你。」草草介紹完喝了口茶，這才想起叫人過來的目的，又朝後廚催促了幾聲。

半晌，只見老闆便匆匆端著籠噴著肉香的包子上桌，一旁還用布包仔細包了幾個還熱乎的白麵饅頭，像座小山似地堆在蕭肆眼前。

「方才打斷師弟用飯著實對不住，現下廚房裡也就剩點包子饅頭，這些都已結了銀子，多少當點心壓壓肚子吧。」

沈琅指指蕭肆面前的麵點山，自己倒沒有要吃的意思，只再啜了口熱茶，隻手撐著桌沿打量少年的臉，似乎還在腦袋裡搜索是在哪兒見過這孩子。

方才蕭肆只吃了兩口麵便被一系列突發事件打斷進食，好不容易坐回凳子上，被肉香一勾，才發現自己餓得很了。

「那我就厚著臉皮叫聲琅姐了，師姐喚我阿肆便行。」他摸著後腦勺朝人一笑，同時拿起個包子咬了口，「謝琅姐招待，真不用道歉，你也是行俠仗義嘛。還好有師姐出頭，不然老闆夫婦可要叫苦連天了。」

雖然差點在店裡打起來而把客人嚇跑大半，老闆大概仍挺無奈，蕭肆想。

阿肆？

一提這名字她便想起來了，先前日子又一次拎著點心酒水往余家小院蹭，似乎便是與眼前少年在門口錯身而過——還有踏進門前隱約聽見那聲溫潤嗓子喊的「阿肆」。

當時剛得了好酒正在興頭上，便沒多看兩眼，沒想這回遇上才發覺還同是阡陌弟子。

「什麼行俠仗義，這飯館也不知怎麼回事，過往就常有外地人看劉叔劉嬸好欺負來鬧事，看不過眼收拾兩下罷了——劉叔還老嫌我粗手粗腳把上門客人嚇跑，哈。」

指尖杯盞一轉，重新放回桌上時瓷杯便見了底。

「說起來，阿肆認識小余——靖端堂那余瑛鷂？方才想起，咱們是不是在他那兒打過照面？」

「小」余？

蕭肆沒想到眼前人年紀要比余瑛鷂更大，他眨眨眼的道：「好像是前陣子的事，那之後在街上也看過琅師姐跟瑛鷂哥一塊兒。你們是舊交啊？啊，至於我跟瑛鷂哥，兩年前經過槐根鎮結識的，再回來此地時才又搭上線。」

她待在槐根的時間少，這地界人們來來去去，倒也習慣了每回回門派都會多出幾張新面孔。

況且既是余瑛鷂相熟之人，想來不必多做擔心。

接著兩人又閒談了些鎮上近來的逸聞趣事，待蕭肆吃得差不多了，在旁忙活好半天的靖端堂弟子湊上前道：此樁委事二人算得上出了大半的力，他們雖揭了榜，也不好意思佔全賞金及功勞，不如大夥一塊逮了人前去領賞。

沈琅這番出頭本是順手而為，怎知誤打誤撞解了委事，她也並不缺那點兒賞錢——不過今日可還牽扯了蕭肆，左右給年輕後輩增加點人望經驗總是好的。

她又看了看眼前一幫子個頭都不及她高的少年人，索性牽了拴在門房的馬，帶著蕭肆同一大夥人浩浩蕩蕩地押著那亡命鴛鴦與同夥往鄙邸去了。

午後陽光正好，門外尋熱鬧的看客三三兩兩地散去。

飯館重歸平靜，又是一日槐根平常。

===

（喘
對文大師肆中太誇張怎麼還偷畫圖⋯⋯ 超會帶深感神仙ㄉ手就是不一樣

⠿ ⁵⁷ ⠿ : 你才是大把大把的回實在有夠認真又流暢 超會想細節和劇情的 琅姐好............帥.............

幹超好看打文國手雙雙出馬場面熱鬧非凡某人會不會出現太多次真的不用

大聊特聊余先生 （余：？

余瑛鷂 : ⠿ ⁵⁷ ⠿ : 真的不是要故意一直cue他 但誰叫他家是里民活動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