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
角之旅衍生
平安夜，不平安夜

1

羽毛葉客棧位於韋雅西北角，是間個人經營的小客棧。

建築本體位於中空的樹幹中，意外的是，這棵樹仍保有生命，上頭的枝枒粗壯堅固，另外擴建兩棟樹屋也不成問題。上頭的樹屋是員工宿舍，白日沿著繩梯下去，打掃提水撿柴等等的粗活。客人入睡後，員工便爬上繩梯休息。

現在，那裡是角之子奧列沙與貓頭鷹一起住。

「我們為什麼要住在這破地方！」貓頭鷹突然拍起翅膀抗議，「現在回去！回北方！我寧願回去面對那群臭小鬼！」
「回不去，你打壞客棧樓梯跟屋頂。」奧列沙再補一刀，「還有你打不過兔子。」
「兔子？那是兔子？」貓頭鷹氣不過，「你看過和棕熊一樣大的兔子？我那是被他嚇到！」

店主是隻兔子，但並未至棕熊的大小。貓頭鷹一開始是嚇傻了，正準備進入戰鬥狀態，卻被提起雙腳倒栽蔥抓著。那是他的弱點。

奧列沙從不做無謂的爭鬥，他留下來工作，補償客棧的損失。若是一塊玻璃安撫不了貓頭鷹，那就再一塊。現在的貓頭鷹正是需要玻璃安撫的時刻。他掏摸口袋，找到一小塊玻璃正要扔出去，門外的龐然黑影使他們全都靜止。

推開門的是那隻巨兔。
他們見過兔子，但沒看過棕熊大小的兔子，也沒看過臉上帶疤叼著樹枝的兔子。說起來，這兔子是白色的，應該稱之為北極熊才是。他們甚至見過這隻熊，不對，這隻兔子一巴掌打斷碗口粗的樹幹。

「你們這樣會吵到客人，請你們安靜。」兔子的口吻十分有禮貌。

貓頭鷹展翅威嚇對方，可惜兔子沒領悟到，只是確定對方安靜下來，又爬下繩梯離去。

整天工作的奧列沙很快就翻身睡著，隔天日出醒來，他發現貓頭鷹就這樣張著翅膀入睡。

天敵啊。他搖頭，起身換上衣服進行新一日的無薪工作。

2

客棧的店主玻菲希亞是隻兔子，長鹿角的兔子，背後是對不能飛的翅膀。棕髮之間夾雜稻草色與黑色的毛髮，戴著小圓眼鏡，兔齒不時自唇間探出，啃咬著手指的利爪。

鹿角翼兔是隻少見的生物，雖有許多兇猛的特性，競爭力卻特別低。她能在這裡有一足之地，想必與坐在角落的沉默北極熊，不，巨兔有關。

「請問還有什麼需要協助的？」奧列沙假裝一邊擦地，一邊跟店主說話。

玻菲希亞身高只到他的腰部，偏偏她不希望別人低頭看她。奧列沙只能擦地擦桌椅，一邊和她說話。時間久了，地板連角落都在發光。

「把這些餐具拿去洗，再去劈柴挑水。」店主對他露出微笑，「謝謝你，這陣子真是幫了我不少忙。」
「不需要為此道謝。」
「我是認真的──大家都來看小貓頭鷹表演呢。」

貓頭鷹的表演不是表演，他只是撿地上的碎玻璃吃。

客人們紛紛為這類異食癖嘖嘖稱奇，同時四處買玻璃杯，收購不需要的玻璃用具，在門口摔破，過一陣子，貓頭鷹就會自告奮勇過去清理。

「你少來，去擦天花板。」奧列沙看出他想偷懶。
「年輕人，你怎麼可以這樣？要是客人們因此受傷，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我得馬上去清理，才能讓客棧安心做生意。」

撥了撥不存在的頭髮，大義凜然的貓頭鷹開心拍翅進行清理作業。奧列沙朝反方向丟了幾塊彩色玻璃，趁著貓頭鷹被吸引過去時，火速衝到門口，抓起一大把碎玻璃收進束口袋。

「臭小子！你幹嘛！交出來！」
貓頭鷹飛過去拍翅啄擊，努力捍衛自己的清理工作。沒想到巨兔默不作聲走來，抓準空隙一把拎起貓頭鷹的雙腳，倒栽蔥提起。

「請好好工作。鳥，天花板和燈架交給你處理。長角的小子，地板是你的範圍。」

「煩請各位諒解，隨意餵食野生動物是不好的行為，尤其這是有主人的鳥，各位請自律。」

以策安全，巨兔宣布從今以後禁止貓頭鷹餵食秀。

巨兔鬆手之後，兩人默不作聲進行工作，總算將客棧打掃得一塵不染。奧列沙洗好碗盤晾乾，著手進行粗活。

心灰意冷的貓頭鷹連辯駁的心情都沒了。連奧列沙塞給他不吃的樹果，他也是咬爛了才吐掉。

這下有點嚴重。

3

奧列沙寄明信片到北方，交代為了還債，今年無法回去過節。

這裡的節慶提早很多，不同於刺骨隆冬，寒風勁到緩和許多。奧列沙在門口掃雪，貓頭鷹把壓在枝頭上的雪掃掉，打在角之子頭上。

「咕哈！臭小子看招！」

自暴自棄的戒斷日子過久了，連貓頭鷹也變得慈眉善目，原本就不高的心智年齡退化得更厲害。

奧列沙伸手拍掉頭上的雪，繼續掃地。門後店主推開門，她沒開口，探出的鹿角已經頂到奧列沙的後腰。

「奧列維爾，你有看到大個子嗎？」

巨兔跟鹿角翼兔不會稱呼對方的名字。來這裡工作三個禮拜，奧列沙沒聽說過巨兔的名字，也沒聽他喊過店主的名字，通常都喊她長角兔。

「我沒——看見。」

奧列沙的聲音懸在冷空氣中。樹幹後頭，跟雪景融為一體的巨兔對他搖動指頭。

玻菲希亞的視力不好，那副小圓眼鏡度數早早不合。相反的，奧列沙眼力非常好，從小在雪地揪出不少白兔白貓白狗白羊，一隻棕熊大的白兔實在不算什麼。

「這樣啊。請你見到他的時候，請他過來找我。謝謝你。」

店主嘆了口氣，關上門回屋做事。奧列沙兀自不明所以，迅速將道路清掃一遍，走向五十公尺外的樹幹。巨兔示意他跟上，後來乾脆把他提著走，直至河畔才停下。

「有事找你。」

店主不在場，巨兔說話簡明扼要許多，口吻也不再那麼客氣。奧列沙沒被這個反差嚇到，只是點頭示意他繼續。

「跟我來。」

巨兔轉身就走，奧列沙連忙跟上，從小跑步到全力衝刺。他完全跟不上對方的步伐，即使慣於旅行，要跟上巨兔可不是容易的事。

於是巨兔將他扛起來走。

「請問我們要去哪？」角之子後知後覺般詢問道。

「買東西，早去早回。」巨兔把他拎到背上，「坐好，抓後頸。」

他坐過巨大的貓頭鷹，沒坐過撲跳的兔子，還是巨大到能碰斷樹枝的兔子。那根樹枝可是有虎口擀麵棍的粗細，他後悔出門沒帶頂角之子專屬的頭盔。

雪上加霜的是，一雙鳥爪從他面前騰空撲過來。奧列沙一向反應敏捷，否則整副頭臉早就不成形。

「咕嚕！給本大爺停下！」

巨兔借了一根樹幹使力，這才停下，一手抓住貓頭鷹。後者靈敏地向上躲過，接著停在巨兔面前，以孔雀開屏姿展開威嚇形態。

「咕，想把我的僕人帶去哪？」

被稱為僕人的奧列沙不以為意，只是對貓頭鷹半途攔截感到些許訝異。巨兔則是完全不理他，直接跳過貓頭鷹的頭頂，在森林野地中繞過樹木奔馳。

於是就變成貓頭鷹在後頭大喊「竟敢無視本大爺」「要你好看」、巨兔繼續趕路的場面。奧列沙則顧著不讓自己摔車，不，摔兔，抓緊他的後頸伏低身體，一路顛簸直到巨兔停下。

奧列沙只能慶幸貓頭鷹沒跟著巨大化。他一時間不敢肯定勝負，換成玻璃工房的人，八成會開始下注押誰輸誰贏。

所謂的藝品店，是間位在韋雅北方的小店，原本是屬於人類樵夫的小屋。現在由一位工藝家居住，裡頭擺滿各式各樣的木雕藝品、樂器及玩具，以及花樣特別的許多織物，由工藝家神秘的鄰居寄賣。

巨兔蹲在門口，奧列沙落地時感覺自己還在晃。他扶著門柱，恰好店主走了出來。這也難怪，巨兔一停下，枝頭的雪整塊掉落。

「咕！停下了吧，現在就來──」

奧列沙丟出兩枚剔透的綠色玻璃，貓頭鷹迅速轉向接過玻璃，仰頭吞下肚。在羽毛葉客棧能找到的碎玻璃不多，他得省著點用。

巨兔示意他進店裡面。
「進去，看禮物。」
「……聖誕禮物？」
「送長角兔，送朋友，送家人。」

奧列沙並非不懂，只是他沒帶錢，在店外工作就突然被拉上特快車，他的錢包還在房間的抽屜，口袋只有日常備用的銅板。

不料巨兔直接給他一袋錢。巨兔尺寸的零錢包，拿在奧列沙手中就是投石索的石頭。

「全買，寄。」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寄禮物，所有人的禮物寄回去得花一番功夫。店主瞥了一眼，接著指了指屋外的雪橇，上頭已經堆了一些麻布袋。

「本店提供寄送服務，寫上地址就行了。」
「郵資──」
「暫時不必。不過有個條件。」店主露出寬和的笑容。

所謂的條件就是看店。

店主和巨兔離開了，奧列沙坐在櫃檯內，環視整間店面。他首先留意到櫃檯後方的玻璃藝品，數量偏少，像是貿易換物得來的物品。

「你慢慢挑禮物，拿信紙寫上地址，離開前再交給我就行了。」

他想不到該送什麼，送玻璃藝品給玻璃工防的人們有點不妥。奧列沙挑選菸盒、一組銀酒壺、切奶油的器具，諸如此類可能用得上、當地又少見的東西。

包含一個不知底細的鍋子，底部鑿出極深的螺旋紋路，他一併當作寄回家鄉的禮物。挑選包裝一番以後，他又另外買了個毛線織的暖手筒跟襪子，當地絕對用得著。

「咕，買這個幹嘛？」貓頭鷹站在他的頭上。
「保暖。」
「咕嚕，人類就是麻煩，買沒用的東西。」

有一身羽毛的貓頭鷹，並不了解人類需要其他的保暖衣物。

奧列沙開始回想去年冬天，某隻成天縮在火爐前的頹廢貓頭鷹，肯定跟他現在頭上的不是一隻。他習慣性忽略貓頭鷹的嘲諷，繼續選些毛帽圍巾一類的物品。

不得不說，這些織品的配色圖案是村裡人喜歡的類型，手工挺好，入手柔軟保暖，看得出是出自同一人的細密手工，

「哼哼，買這麼多做什麼，沒用──嗚咕！」

一陣響亮的聲音伴隨貓頭鷹的痛喊，聽起來像被什麼東西打了。

從物品堆中抬頭，奧列沙觀察四周。四周有幾面古董鏡，頭上是摸著頭的貓頭鷹，在貓頭鷹上面的是──

「我勸你現在道歉。」
「到什麼歉！咕！臭小子想命令我嗎？你狂妄──」
「不是向我道歉。」

角之子抬起手指了指上頭。貓頭鷹將整個頭垂直轉動，難得瞪大眼睛。
貓頭鷹又將頭轉回正常位置。
　
「那是拿著大竹籤的蜘蛛嗎？」

「那是棒針。」奧列沙糾正他對用具的稱呼。

他們完全沒聽過神秘鄰居的傳聞，只知道店主有固定合作的對象。但若是所謂的紡織者是蜘蛛，聽上去挺合理的。

「咕，道理我都懂，但是這蜘蛛怎麼這麼大？」

連貓頭鷹都說大的生物，尺寸或許比巨兔還要大。話說回來，韋雅似乎許多生物都是放大版的。巨兔是，奧列沙不敢抬頭看的蜘蛛也是。

「你批評他的作品，最好道歉。」
「對不起在下錯了。咕。」

無論如何，放大版的昆蟲有點挑戰一人一鳥的感官極限。貓頭鷹難得爽快道歉，接著奧列沙看見棒針被提上天花板，頭頂爬過細微的摩擦聲，貓頭鷹才飛到櫃檯上。

「這森林是什麼奇怪的地方。」他嘀咕著。

等到店主回來，奧列沙將打包好的禮物跟卡片裝在同一只麻布袋，在便條紙上寫下村莊的名字跟國家，統一送到玻璃工房，工匠們會分送出所有禮物。

「你可真有眼光。」店主似乎挺滿意，「不多挑一些？」
「都選好了。」

給羽毛葉客棧的禮物也都準備好了，不是他買單，買個好東西送兩隻兔子也不錯。另外，他選了一個破掉的水晶玻璃杯。

「這個請給我。」他站過去，遮住貓頭鷹發饞的眼神，「我會選些無法修復的東西。」
「要給小鳥吃的吧，當然。」

在北方被叫成圓球，在這裡又被取奇怪的綽號，貓頭鷹咕嚕呼嚕囉嗦好一會，但不影響他進食的好心情。被勒令戒食玻璃的這陣子，這頓玻璃餐簡直是天降大禮。

「給你自己的禮物呢？」

店主的問題著實讓奧列沙陷入短暫困惑。

巨兔特快車讓奧列沙又不舒服了一陣子，乾脆留下禮物，稍作休息。

貓頭鷹本來還在氣他們撇下自己，差點錯過玻璃大餐。現在的他躲在房間大快朵頤，再度恢復圓潤的體態，又在炭盆邊融化成球。

角之子選了能隨身攜帶的相片盒，內襯包覆一層油紙，飄散淡淡的藥草味，能夠防蟲蛀與黴菌。他當場取出隨身攜帶的相片，換進相片盒裡。

「你在這裡賣身，還在想心上人？」貓頭鷹不忘睜眼嘲弄。

他當初也可以把貓頭鷹留在這裡獨自還債，巨兔肯定有本事讓他乖乖工作。

不過奧列沙還是留在這裡，陪他還債。闖禍的貓頭鷹本鳥倒是與世無爭，除了幾次賣藝讓生意變好，其他時間只要不搗亂就謝天謝地。

由於是節日，他破例能休息到隔天。相對地，他明天得幫忙裝飾整間店。

彩色玻璃燈讓貓頭鷹再度流口水，奧列沙乾脆出動炭盆，讓號稱自己不怕冷的貓頭鷹黏著取暖。玻菲希亞開心地哼著歌，顯然是為禮物高興。

「奧列維爾，真是太麻煩你破費了。而且你知道嗎，你跟大個子送的禮物正好搭配呢，是巧合嗎──」

難得打扮一番的鹿角翼兔綁起雙辮，兔子的小踱步使得鹿角上的緞帶晃動著。她戴著全新的小圓眼鏡，淺粉色的雙眼閃爍興奮的光采。

而眼鏡連著一條金鍊，能夠讓她掛著避免弄丟。

「真巧。」角之子的回應相當敷衍。

巨兔給了他不少錢當作聖誕禮物，直接跳過並無不可。

玻菲希亞送他一撮白絨絨的毛球吊飾。貓頭鷹的頭轉過好幾度，又轉頭一百八十度，向後打量巨兔。

「別看了，同一種。」

別說本兔能夠鎮壓難搞的客人，巨兔的毛多少能當種代表吉祥物。貓頭鷹碎念著「本大爺有用多了」，再叼著緞帶飛到燈上掛著。
　


經過幾周，奧列沙收到來自玻璃工房的信。

儘管他本人沒回去，禮物卻受到極大歡迎，大家甚至猛力誇獎兔子毛柔順好摸，希望下次再派兔子一起去。

「……不好意思。」

「無所謂，不在意。」

在韋雅度過的第一次聖誕節，沒有特別找上門的麻煩，未與家人團聚——不過新鮮的事物倒是增添不少經驗，成為往後與家人爐邊閒談的回憶。

對不起我拖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