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ter II: 一對一交流 with 【SA】阿米蒂雅樂

羅溫在離開病患家前脫掉手套，把用剩下的薑汁暖油塗抹在手上。只有四分之一銅錢大小的油脂，可以覆蓋雙手到前臂半截處，所到之處皮膚顯著地發熱，是他研發出簡單又有效果的東西。

重新戴上手套，病患家屬和他道謝，正式結束柯因第五家病患的治療。踏上街道，冬日的太陽已經偷懶地隱沒遠方山頭。他已經聞上從住戶廚房傳出來的香味。風雪蓋過靴子踩在磚道的聲音，也掩蓋肚子飢腸轆轆的抗議。羅溫拉上斗篷的帽子，快步回到居住的旅社。

旅社的老闆在一樓經營了酒館，風雪甚大，只有一半的桌子有客人。羅溫找了一張圓桌坐下，叫了碗熱湯和幾塊麵包。翻開實驗筆記本，回想今天診治的狀況並一邊補充註記。

月亮子民的他儘管白日昏昏沉沉，到了夜晚總是較有精神，抓緊難得的清醒時間在房內想著如何改良凍傷藥，畢竟現下請協會分送的藥膏儘管效果非凡，藥劑成分卻有幾項無法輕易取得，不僅無法大量製作成本也過於高昂－－本來就不是為了能夠大批製作為目的研發出來的超效型軟膏，然而房間過於溫暖舒適他動沒幾個字就想睡，這可不行。

想想還是去一樓的酒館吧，反正這鬼天氣也沒甚麼客人，於是帶了些紙筆還有研究文件到樓下，叫了碗濃湯之後便打算專心，餘光卻瞥見了狀似見過幾次面的同事。
儘管對方頭戴協會服的兜帽，但那從黑暗中顯露的金絲卻依然顯眼。

他悄聲走到對桌，仔細觀察確認後才靠近開口。

「……羅溫醫師？」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一下子忘記嘴巴還嚼著難咬的硬麵包，羅溫下意識地抬起頭。見到石榴色雙瞳就認出對方是誰－－畢竟這是見過就不會遺忘的瞳孔。他趕緊把麵包配著湯吞下去，一面勾起笑。

「音賽希爾醫師，您怎麼在......啊，因為協會任務吧。您也住這嗎？」羅溫問，表情盡量顯得不尷尬。他沒有想到會在這況狀況下遇到認識的人，也以為昏暗環境下自己戴著兜帽沒人會認出。

對方咬麵包抬頭那瞬間，音賽希爾覺得彷彿見到頰囊鼓起的松鼠。

「是的，畢竟費用便宜，出入又不複雜的旅店就只有這家。」確定沒認錯人，他放心笑出聲音，端著自己份的湯品坐在對方面前，也將研究文件放置在旁邊，打算稍微聊一下天活絡腦子。

「羅溫醫師也在研究病例？」基本上，醫者會一邊吃一邊動筆的不外乎是病例研究又還是藥方改良，他撐著頭連湯都不喝了。

「對啊，幾乎來這邊診治的話我都會投宿。房間很乾淨，老闆又是位好人。」羅溫說，一邊放下筆，並移動些東西讓對方放置物品。

「我這是在記錄今天診療結果，也順便測試我研究出的藥品。」偏頭看到對方也帶著紙筆，羅溫了然於心，決定也把食物擺到一旁。「音賽希爾醫師您也在研究嗎？我今天使用東方的薑和辣椒做的暖油，發熱快，也不會太過刺激。我剛剛有抹一些在手上，現在不用帶手套也不太會冷。」

「薑和辣椒，」音賽希爾邊聽著邊記錄到筆記之中，「那麼關於熱油中的油脂羅溫醫師是用甚麼呢？熱油能抹一些讓我試用看看嗎？為何想到使用薑與辣椒？熱油裡頭有其他成分？有想過其他替代品？」與方才判若兩人，羅溫覺得快被那雙眼瞳中閃耀的熾熱光芒給烤焦了。

「熱油的保存與使用有制式規定嗎？」不僅要被烤焦，羅溫還感覺到對方越來越近，等到他注意到時，音賽希爾上半身橫過桌面距離短到雙方都能感受到鼻息。

羅溫睜著眼，音賽希爾不停提問並接近時默默地往後退，免得兩個人最後額頭撞在一起。兜帽因此從頭頂滑落。

「音、音賽希爾醫生，您說太快了，我沒聽清楚。」羅溫說。他有聽到前面幾個問題，一邊把包裡的麻布袋拿出來。「我這邊還剩下一點，您可以試試。」

等對方脫下手套，羅溫擠出一些油脂在對方皓白的手上，一邊說：「動物油脂就可以，不要太稀的，滋潤程度跟持久度會降低。薑在東方本身就有暖身作用，跟辣椒相似，我試過單單塗抹薑就會有些熱感，所以才用這個當材料。」

「接下來還有甚麼問題嗎？我剛剛真的沒聽清楚。」

「除了油、辣椒、薑，是否還有其他成分？不方便透漏那也只要說有或無便行。」只見那位明顯狂熱化的青年將塗在手背的熱油用手指抹了一些起來，聞氣味、揉質地，空著的手也不得閒快速紀錄。

「裡頭的成分是否能夠被替換？就現下來說，薑對於平民取得不易且價格高昂，油的部分我建議替換為葡萄籽油，釀酒餘下的種子能夠再次利用是好事，動物油製成的藥膏容易因氣溫改變而腐敗，植物油能延長保存期效，還是羅溫醫師的藥油有加入特殊成分，使其更好存放？能問問是放了甚麼？使用方式有一定限制？孕婦老人孩童嬰兒皆可使用？劑量為何？」和剛才溫和有禮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不停發問不停紀錄也不停給予意見。

音賽希爾的反應和速度讓羅溫吃驚，他遇過的醫師少有人可以和他討論藥方細節，分析成分利弊。他精神為之振奮，整天診治下來的疲憊掃空。對於提問一筆一筆記下來，陷入思考。

「唔，薑的取得我沒有考慮到過。我一開始考慮到的是救助急症患者，柯因現在沒有物資匱乏問題，藥材取得容易。但薑的取得確實對清貧患者是一大難處。熱性蔬果不多，或許能換成以辣椒為主軸，相對薑稍微便宜。葡萄籽油換動物油脂也是，我也是思考動物油脂較為濃稠，保持熱度效果佳，也沒考慮過換另種材料的可能性。音賽希爾醫生，您帶給我新思路！」

「如果單純需要自發熱效果，洋蔥和大蒜也是不錯的選擇，就是味道較令人無法接受，對於凍傷不必拘泥於藥物，使用油脂推抹患處，持續幾分鐘，每日數次就能有明顯改善……只是對於這時日還必須外出工作的人們來說根本沒有這麼多時間熬煮藥物和推抹，羅溫醫師的速效藥油是個很好的解決方式，受教了。」紀錄完畢，音賽希爾把那寫滿整整兩大張的皮紙用銅夾歸類收整。

「能讓我問個較為私人的問題嗎？」狂熱過後平靜不少的音賽希爾，語調和表情又逐漸恢復成初時。

羅溫愣了愣，將手上紀錄的動作停下。

「是的，怎麼了嗎？」他問。

羅溫不記得自己和音賽希爾醫生除了上次晚宴短暫接觸外還有什麼會面，更別說提及私人問題。對方突兀地提起反而讓羅溫有些擔心。

「您為何從醫？」這是一個不管哪位醫師都值得深思的提問，想想當初盲蛇可是讓自己苦惱整整數年。

「我呢，想當一個給予平民生病的權力，而不是讓權貴延命的醫師，當然，我不是痛恨貴族，只是相對於貴族，平民一旦生病受傷，能夠獲得醫療的機會實在不多，更謊論使用廉價偏方而喪命則不在話下。」

為何從醫？這個問題似乎以不同形式從許多人嘴裡竄出過。追根究底也是人的本質。

「我沒有像您那樣高尚的理由。」他道。

每次想起醫術時，他腦海中都會出現姐姐的身影。這是他的初衷——想讓姐姐開心。

「我單純因為這是姐姐交給我的東西，而且我沒其他專長，研究藥品也讓我感到有成就感，最後做出興趣就一直做下去。」

在紫羅蘭面前的石柳石輕笑出聲。

「羅溫醫師，您太容易相信別人了。」沒頭沒腦迸出這麼一句話，「隨意在不曉得來歷的陌生人面前說出真心話，很容易被中傷。」他將早已冷掉甚至有些凝固的奶油湯拉到自己面前嚐了一口，「很難相信您這樣的性格居然是有著顯赫家族的孩子，看來貴族多少還是有一些美好的存在。」

「要能早些遇到羅溫醫師的話，或許我的人生就會有不一樣的轉變。」

對於音賽希爾的笑容，羅溫其實可以立刻演一場戲，說自己的理由全都假的，甚至向對方道歉去增加誠懇，但對方最後的話讓他打住。

「我能轉變什麼嗎？」他問。

「很多很多，譬如讓憎恨世界的惡鬼化回人的模樣。」說著不明所以的話，音賽希爾伸手把落下的兜帽重新帶回羅溫的頭上，「希望有朝一日能見到您充滿自信，不須遮掩在街道上行走。」

羅溫不懂他在開玩笑還是說實話。看著那對鮮豔奪目的紅，羅溫會想到可口圓潤的大番茄、璀璨紅寶石，也會想到故事書裡的強大的惡魔。雖然沒有犄角鱗片，飛燕似的長髮也不會捲成尾巴，羅溫仍是不解，剛剛那個激動、知識豐富又替病患著想的醫生是不是他口中的惡鬼。

而他又是什麼？自己又是什麼？

「您認為怎麼樣的人會成為魔鬼呢？」他問。從帽子陰影中透出疑惑。

「惡鬼的種類很多，將人肢解入藥是鬼的行徑，但如果出發點是想讓更多人康復？誘惑人心，宣傳邪教，倘若那邪教的教義才是真理？只要與大眾思想不符，就會被當成魔鬼，如同女性成為醫師，就被當成魔女甚至迫害。」他見羅溫許久沒有動餐點，輕輕推了推對方的湯碗，「老闆人很好，但如果被他發現浪費食物，就會立刻變成惡鬼追殺喔。」

被對方提醒，羅溫才注意到自己許久未動的濃湯在表層凝結，翻動好幾下才稍微恢復。喝上一口，味道還在但冷卻下來也沒有當初的美味。

羅溫搖晃木碗，把湯喝下一些。

「那像是紅髮綠眼的人們呢？黑貓呢？您會認為他們也象徵不好嗎？」他問，撥動湯碗裡的黃塊。「還有他人說來自地獄的馬鈴薯。」

「外表只是迷信，羅溫醫師，我的外貌就和傳說中的吸血鬼相似，難道您認為我就是以鮮血維生的吸血鬼？」他笑了笑，「貓就只是貓，相反我覺得黑貓比其他花色的貓更會撒嬌，之前在秋天救了隻小黑貓，黏得跟煮過的糖漿一樣。」無奈說道，但語氣充滿寵愛，「馬鈴薯我覺得是很好的蔬菜，容易有飽足感營養價值也高，種植又容易，會被稱為地獄蘋果，是因為會將附近土地的養分全數吸收殆盡吧？只要有計畫進行種植，就不會造成破壞，我就在自家後院種了一些，當成冬季備糧。」語畢，他忽然顯露擔心的表情。

「羅溫醫師，您不會和衛兵告發我吧？」

對方說得振振有詞，最後卻擔心起來。羅溫看出對方可能是故意的，他也不遑多讓，瞇起眼睛，一付有機可趁。

「可終於讓您說出這些話了。您覺得多少可以收買我呀？醫生。」他說，聲調轉了圈，露出狐狸尾巴。

「唉，您真是……」他起身坐到羅溫身邊，「讓我太困擾是不行的喔？羅溫醫師。」玩心稍微被挑起，他隻手抬起對方下顎，仗著身高之差稍微壓著人。

被近身也沒什麼感覺，倒是第一次被觸碰下顎。這動作讓羅溫想起夏季時遇到的艾肯，只是位置對調，原因也不盡相同。紫羅蘭眼睛上上下下觀察對方，順便看看四周。所幸也中剩下幾個客人，不然這畫面可是真的會被通報的。

「音賽希爾醫生，您是不是經驗特別豐富？」他問。音賽希爾的外表除了讓人過目不忘外，五官端正輪廓優雅，肯定也是許多女性會有好感的外觀。

「嗯？哪方面？」明知故問讓他的笑容顯得有些危險，但他也點到為止沒有繼續下去，稍微退開保持一定的距離免得被私下告發，到時候就得搬最不想搬的救兵出來，會讓他欠下一筆巨大面子債。

「真是越來越喜歡您了，羅溫醫師，和您相處很輕鬆愉快。」

「謝謝您的賞識？」羅溫笑道。他將筆記最後幾個步驟寫完，稍微整理一下後才想到甚麼似的，再問一次：「您是已經治療完了嗎？還是剛到呢？我大概明早就會回克勒門斯。音賽希爾醫生您呢？」

「準備回程了，這次給的藥膏是臨時拿出來的庫存，交給協會分發完畢後再看一下較為嚴重的患者，確認沒大礙就要回迪爾泰。」他伸了一個大懶腰，「我會挑中午較為溫暖的時候回去，早上可是離不開被窩的啊。」

「對於被窩的美好與早起的困難，我百分之百認同音賽希爾醫生說的話。」對於早起的困難，羅溫可終於找到夥伴，又增加了對對方的好感。他邊掏錢給老闆時，朝音賽希爾點頭，說：「您看起來也累了，我房間在樓上，一起走吧？」這間旅店客房在二樓居多，只有少數高級客房在三樓。單獨會診的羅溫不會入住，從最初音賽希爾說費用便宜來講，猜測也不會考慮高昂費用住宿。

「該不會就在隔壁？」他笑著跟人上樓，過轉角就看見好室友盲蛇站在房門邊看自己。

「……唉，樓下而已，幹嘛用這眼神看我。」
「你身體這樣我還怕你滾下去。」
「哪這麼嚴重，就算滾下去也有你接住我啊。」
「還說自己是神使，居然要人給你當墊背。」

「這是信任的表現，親愛的盲蛇。」

音賽希爾轉頭和羅溫道別，就和同行的友人進房內了，直到關門前他倆都在鬥嘴。

羅溫在道別前覺得自己聽到音賽希爾醫生的同行友人叫對方「神使」，他思考一下後猜不透為什麼被稱為神使的人會說自己是惡鬼。在心裡記下這個資訊後才回到房間，整理完隨身包後躺下休息。

時間點是在冬二醫生日誌過後，大冷天在研究藥品+互開玩笑的兩個醫生

在費爾理智邊緣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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