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少年時

星期二雜念-今天來談影集«混沌少年時»。
星期二雜念-〈最低限度的女性主義〉

怕劇透還是單獨開一噗方便防雷。對於這部影集我是喜歡派的，但是覺得相關的討論都搔不到癢處，謝謝亦絢談，第二篇討論第三集的部分好精彩好好看！

底下有雷！有雷！有雷！

「傑米的核心是嗜好權力。——在各種性格裡，我個人一直認為，最難幫助與引導的性格，就是野心過大。這樣的人，包括女人，也還是需要幫助——只是，如果嗜慾特質非常強大的話，成人或一般人大概很快就會放棄——因為接近這種人，對本身就會造成痛苦與不快——因為這類人樣樣都想佔上風。這種類型的人，如果長得好，就是能將嗜慾與某種能力結合，不能的話，即使成為街友，也能搞東搞西，弄慘身邊人——總之，這種性格非常麻煩。記得看過一些對輪暴的文學或現實描述，會說年齡與個子最小的男生，在輪暴過程最為堅持，一定要『有他的那一份』。」

亦絢真的把角色掌握得好好><無論是談他的可憐或是他的可怕，很多人談傑米的出發點都是他「才13歲」，但我覺得這反而落入了某種框架，是以相對的方式去拼湊和想像他，反而錯失了傑米這個角色本身的複雜度和力量。

-
「[…]監視器畫面出來，父子抱頭痛哭。如果父親『比較強勢』，『照理』會尋求更多律師的建議並質疑監視器是否造假——『父子抱頭痛哭』（第一集）這一場非常好——不是寫實意義上的，而是無意識——因為看到監視器畫面而哭，不是因為『殺了人』，而是因為『被拍到』——這裡我這樣說，並不是嚴厲批評，而是這是這齣劇非常有意思，也是我們探討這類問題可以特別深入的地方——如果父親對兒子的信任不是表面化的，他應該會質疑監視器畫面可能出錯，會不相信兒子會拿刀跟蹤人，詢問他『實情如何』，有無其他解釋——然而，影像一出，父子倆如連體嬰般潰不成軍。——在心底深處，父親知道兒子確實會殺人。」

我也很喜歡這場戲的表現，傑米喊父親、試圖觸碰父親，父親第一時間的拒絕到緊緊擁抱傑米，父子關係中的緊張和緊密非常細緻。

-
「女心理師（女心）去看傑米，這個工作本身就很高壓，如果男性管理人（男管）還要強行派給她對他的「情愛勞動」，實是額外負擔。男管的行為，用通俗的話來說，就是『不自重』，用性別語言來說，就是『自覺可任意向女性抽稅』——稅不一定是金錢，情感與時間也是變相的稅收。用更具像的方式來說，如果女人執行專業工作，擁有某些權威，位居假想『較有趣的工作』，對於緊抓性別歧視的男人而言，她就必須在他寫著『男性自尊』或『男性魅力』的按鈕上按兩下，或是投下一定數量的代幣。

傑米在網路上學到的，就是男性『抽稅』的『合理性』。如果他自認沒有魅力或處於下風，被他認定的女人，就要上繳『喜歡（他）稅』——心智弱一點或母性過份發達（動不動就憐憫男人）的女人容易上當，按鈕繳稅——不過傑米一定不會真的滿意，他想要抽到稅的，就是女心那種對他象徵了『另一階級』者的稅（不管他的想像是否為真），然而最低限的女性主義（在工作的本分上完成任務）都不會去按鈕，女心會客氣地不按鈕不投代幣，其他也有自身憤怒的女人如他的女同學，拒投代幣時就還加上侮辱（這不應該，客氣拒稅就好）。從來就不該教男人恣意對女人抽稅。」

這是文章的結尾段，精準地表達了第三集的兩種互動如何在一集內回應並加強了整部影集的主題。討論傑米的惡或不惡我覺得都太快了，整個事件的關鍵是權力的運作和表現，為什麼是傑米，是因為他的嗜權，使他對權力特別敏感。他說「我可以做任何事（但我沒做）」，就揭示了他知道權力在這個情境下可以如何運作，而他「選擇」了要怎麼運作。與其說他做這件事是惡或不惡，他其實是藉由「可選但不選」展現了他的權力，這才是理解（並有可能接續應對與協助）傑米的關鍵。對我來說，凱蒂對傑米的嘲笑也是一種權力的展現，是在這個層面上傑米感到嚴重的閹割焦慮－－因為擁有權力的人不是他。當然這絕對不是指凱蒂活該，而是如果忽略掉這個層面的運作，會沒辦法真正面對和解決問題。

亦絢還有寫一句「誠然，父權體制對陰柔男性有所壓制且並不友善，但陰柔並不代表善良或正直」，非常對。我覺得這是相對的，當陰柔男性不一定善良與正直，反過來說陽剛男性也不一定就不善良與正直，性別氣質不會是進行這個判斷的直接基準。第四集我喜歡的一點是傳統意義上外表陽剛的父親，其實一直處在某種脆弱和柔軟的狀態，與我們知道具有極度破壞力的傑米呈現了對比，讓「男性」的角色變得更為複雜而不直觀，我覺得多少也鬆動了對於男性的想像。也正是因為這樣，對於這部的討論如果還是「男生就是……」的形式，實在讓我覺得也太可惜。

還想要講一下被當作噱頭所以容易被挑戰必要性，但我十分激賞的一鏡到底。一鏡到底與其說是攝影技巧，不如說是強化了表演的強度。這四集之間表演的張力和連貫性是一鏡到底，也就是必須連續執行的狀態才有辦法達到的，所以會有銜接，有呼吸，有明顯的層次感。像是第三集讓人印象深刻的傑米發飆，在傑米發飆的鏡頭之外，表演還在持續，所以當鏡頭轉回到心理師，她的表情和反應有累積和厚度，剛好和我們的恐懼與震驚銜接在一起，能夠反過來讓觀眾越來越融入在表演與場景裡。一鏡到底還深刻地刻劃了第一集那清晨時分整個世界都還沒甦醒、一切都措手不及的氣氛，以及第二集整座校園被捲入青春期的暴力與未知之中呈現出的混亂感。空拍機對我而言是有點偷吃步了，但可以理解。這四集如果不是一鏡到底，表演會非常不一樣，而我是非常愛看這種表演的人，真的非常過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