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一杯茶的重量〉

方舟總部的食堂裡，光線死氣沉沉地吊掛著。
白色霓燈一節節灑落，像被剖開的靜脈，流不出血，只剩微弱的光暈。

赫亞坐在角落，身形寧靜得像凝固的影子。
手中那杯麥茶冒著淺淺的霧氣，霧線細長得幾不可見，被空氣無聲地拂散。

他低頭，凝視著茶水泛起的微光，像是在聽見什麼，又像什麼都聽不見。

目光下墜，心也在無聲無息地沉降。
四周散著零星的聲音，像薄霧裡不安的水聲。

幾桌外，探索小隊的隊員們正低聲交談著，刻意壓低嗓音，像是怕打擾到那位「冷的不像人」的小隊長。

「……你們不覺得赫亞小隊長今天看起，比平常還要冷一點嗎？」他一邊用自認隱晦的目光偷瞄那個角落，一邊把聲音壓得更低，向其他人問到。

「隊長不是一向那樣嗎？表情少的連遊戲預設表情都比他豐富。」

「但說真的，上次行動要不是他強制我們撤退，我們可能全都滅在那個異變的沼澤裡了。」

「而且……」年輕的支援隊隊員猶豫了一下，補充道「每次任務結束，他都會親自核對每個名單上的人。那怕對講機還沒修好，他也一定會一個一個問到回報為止。」

「啊、還有，你們注意過嗎？每次撤離，他都把傷最重的人放在自己身邊，外圍留給自己。」

「那次，他自己肩膀都還在流血啊……什麼都沒說。」

短暫的沉沒落在幾人之間。

「……總覺得啊。」最年輕的隊員咬著吸管，含糊的喃喃道「赫亞小隊長，其實也不是想像中那麼冷漠的人吧。」
沒有人再說話了。

而那個被談論的人，依舊低著頭，靜靜地握著手中的杯子。

赫亞沒有聽清每一句話。
但空氣微妙的起伏還是刺進了皮膚，像遲來的風。

他抬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澀沿著喉嚨無聲滲透，苦得像是誰將冬日雪水熬進了記憶裡。

明明只是普通的麥茶粉。
但味道苦得仿佛從骨縫裡滲出來。
他低下眼睫，指尖緩緩摩挲著杯沿，觸感粗糙，像劃過某夜未愈的舊傷。

那個夜晚。 赫亞還不是現在這樣。

那是一個燈光微弱、基地電力維修的夜晚。
整條走廊只有微弱備用燈閃爍，像魚腹白色的殘光。

克雷特蹲在卡式爐前，粗手指笨拙地拆開麥茶包。
火苗極小，映得他的眉目溫柔得近乎渺茫。

「過來。」

克雷特沒有抬頭，只是簡單地招呼。

赫亞走近，接過那只溫得微燙的杯子

「你會泡茶？」赫亞挑眉，語氣中帶著罕見的輕笑。

「不會。」克雷特回答的乾脆，然後把杯子遞給他。

「……那你還泡。」赫亞接了過來，一臉狐疑的嗅了嗅，熱氣中挑著微妙的焦味。

「學。」克雷特一臉平靜的喝了一口。

赫亞猶豫了一下，還是抿了一口。苦的要命。
他皺起眉，剛想抱怨，卻看到克雷特輕輕勾了一下嘴角。

「再難喝，也總比餓著強。」

克雷特說，眼神裡有種低微卻溫暖的笑意。

赫亞低哼了一聲，卻不自覺把杯子捧得更緊。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那怕甚麼都沒有，只要能接過這麼一杯溫熱的東西，就還能勉強算是活著。

那夜的風很冷、光很暗，茶很苦。但記憶裡卻全都是溫柔的味道。

赫亞盯著手中那杯早已冷掉的茶，指節無聲的收緊。

食堂的聲音漸漸遠了，像是從水底聽來的噪雑。他慢慢放下杯子，指甲在桌面上留下留下一道划痕。

桌邊掛著一片軍籍牌，反光閃爍。
那是現在唯一還能證明——克雷特‧諾特曾存於世界上的證明。

赫亞輕輕的，像對著誰，又像對著自己說了一句。

「……我泡好了。」

他之後再沒喝到克雷特泡的麥茶那樣苦。

克雷特也沒喝到他泡的，這樣苦的麥茶。

他站起身，端起杯子，將最後一口溫度已散的麥茶飲盡。

沒有人注意到，他離席後的桌面，另一側——
那裡有一杯嶄新的熱茶，被悄悄放下。

是其中一名年輕隊員，在離開之前，用手肘悄悄一推的——
那是他們中有人習慣喝的甜茶配方，多放了些糖，茶包也換成了柔和的花草茶。

隊員們沒有說出口，也沒有期待被發現。
那杯被遺落的光，留在他原本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