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th ⚪白色小耶耶

【開導】…

弓道部的成員陸續收拾裝備，結束今日的訓練，三三兩兩地離開了道場，談笑聲漸漸遠去。然而，場上仍有一道孤獨的身影未曾離去——絢斗依舊站在原地，手中緊握著弓，目光凝視著前方的靶心，彷彿還未從思緒中抽離。

自社團活動開始，他便持續地練習，從太陽高掛到夕陽染紅天際，手中的弓弦一張一弛，箭矢一次次破空飛出，卻始終帶著幾分遲疑與困惑。他的動作流暢，但少了一份果決；他的射擊穩定，卻又透著幾分不確定。

——這樣的練習，真的足夠嗎？
——這樣的自己，真的能變得更強嗎？

箭矢落在靶上，卻沒有帶來預期的滿足感，絢斗微微皺起眉，握著弓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他想找到答案，但越是追尋，越覺得遙不可及。

偶然拿到了有趣的糖果餅乾，原想找絢斗一起嘗試的小耶在宿舍房門前等了半天，遲遲等不到人。

許是閒來無事又或是有點好奇，小耶憑著記憶踏出宿舍大門，在路程中與數位反向的同學們擦肩而過，直到屋簷下那抹獨自堅持又有些茫然的身影引入眼簾，這才停下腳步。

「……絢斗醬。」在一旁靜靜等待著對方停下的間隙，小耶輕聲喚道。
「還在練習嗎？」

注意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絢斗停下手中拉弓的動作，微微轉頭，尋找聲音的來源。

「小耶醬？你怎麼在這裡？」他的語氣帶著一絲驚訝，但仍維持著一貫的輕快，「找我有事嗎？」

他將弓箭輕輕放下，順手擦了擦額角的薄汗，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這裡就剩我一個人了，小耶要不要進來坐坐？」

道場內瀰漫著靜謐的氛圍，窗外微風輕拂，攜帶著一絲夏末的餘熱。絢斗側過身，指了指身旁的位置，示意對方可以進來歇歇。

「想找你玩，但在宿舍等不到你，所以就來找你啦汪。」小耶點點頭，很是乾脆的脫鞋、擺放好，似是參觀般的張望著道場內部，慢步走到少年身邊。

「……噢，平時從外面看不覺得，但實際站在這裡一看才發現、」與少年站向同側，小耶看了眼遠方的箭靶。

「——距離挺遠的。」或許是夕陽餘暉晃了眼，他微微瞇起眼，似是有些看不清中心。

「我沒嘗試過正統弓道，絢斗醬能為我介紹一下嗎？」

「當然！」絢斗笑著，語氣依舊輕快。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然後帶著小耶往道場內走去，準備正式介紹弓道的基礎知識。

「這裡是我們平常訓練的主場地。」絢斗一邊說，一邊指向擺放整齊的射位與靶位。道場內安靜而莊重，夕陽透過木窗落在場地的榻榻米上，顯得格外有秩序感。

「弓道可不是單純的射箭運動，而是一種結合禮儀、專注與心境修養的傳統武道。」

絢斗微微轉身，指著牆上掛著的弓道訓練準則，解釋：「我們在射箭前，首先要學會基本的八個動作，稱為射法八節這是掌握弓道的基礎。」

隨即絢斗補充道。

「不過~弓道裡最重要的不是擊中靶心，而是心境的穩定與專注，我們講究的是『射即是禮，禮即是射』」

「…」絢斗停頓了一下，隨後又展開笑容語氣認真的道。

「只要能夠穩定內心，專注於每個動作，就能射出最完美的一箭！」

緩步跟在絢斗身後聽著講解，每當少年停下又或是指向某處，小耶便像個博物館內隨著導遊講解作品而停駐、將目光自然望去的遊客。

「這麼說來，我確實聽過弓道練的是心境這種話。」靜溢的室內裡，有股屬於榻榻米的淡淡草木香，混雜著些許木質與土壤的氣味。

陣陣微風拂過，緩緩捲去道場中青春於此留下的溫度，如同夏末逐漸寂靜的蟬鳴、如同午後落於海面的金烏，將一切歸於平靜、沉澱。

「換句話說，只要射一箭就能大概看出射箭者目前的心理狀況？」小耶好奇的指尖輕輕碰了下弓架上的弓。

記得外公曾說過，弓道是個安靜且吵雜的武道。
而最有趣的是，那道雜音是能「看」見的。

「——雖然有點突然，但我能體驗看看嗎？」

「確實有這個說法。」絢斗點點頭道，嘴角微微上揚，語氣依舊輕快。

「當然沒問題呀！我幫耶醬挑個適合的弓吧。」

他轉身走向弓架，認真地挑選著適合初學者使用的弓。然而，在手指觸及弓身的瞬間，他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回了過去。

——家族練弓的日子。

『又來了嗎…』
『果然還是跟宗一郎差太多了…』
『…您看，這次還射偏了呢。』

家族長輩的嘆息、旁人低語的失望、父母冷漠的視線，一瞬間全都湧了上來。曾經無數次的訓練，即使再努力，也總覺得自己仍然離完美差了一步。

「……」絢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雜念壓回心底。

他低頭檢視著手中的弓，確認其長度與磅數適合小耶後，才重新露出招牌的燦爛笑容，將弓遞過去。

「這把應該挺適合耶醬的，我來示範一下！」

「首先是足踏み，站立時要確保雙腳與肩同寬，這樣才能穩定重心。然後是胴作り，確保身體挺直不歪斜。接著是弓構え，把弓舉起，調整手的位置。」

「接著再咻咻咻然後咚咚咚就可以了！」

「……」

小耶靜靜望著少年從微笑到停頓，再從停頓到平常，似是卡農，反覆、一層一層相疊。

從門前的夕陽西下，餘暉沿著屋簷緩緩落在少年身上，暖光柔和了輪廓卻沒有沾染絲毫溫度那時起——瞅著絢斗那張笑顏，他感到一絲矛盾。

但他沒有為此出聲，僅是任那份沉默發酵。

「……有點沉。」小耶接過那把身長比自己高上不少的弓，仔細觀察絢斗的教學時，稍微在手中掂了掂重量。

聽完少年的步驟解析，小耶點點頭，先是在腦中反覆兩次，同時將手中的弓提起、放下幾度好適應其重量及手感。

「首先是足踏み。」

他面向箭靶，依照教導調整站姿，與肩同寬。

「接著胴作り。」

垂首，小耶以腳邊的榻榻米界線為尺，由足至頂，接著抬首看向箭靶，使身子呈現直線。

「然後是弓構え。」

抬起手中的弓，他腦中回憶著方才少年拉弓的姿勢，保持前手穩定，隨著右手臂肌肉的伸展拉緊弓弦，瞄準箭靶——脫手。

「嗯，果然第一次就想射中靶心很難啊！」箭與箭靶擦過，小耶不甚在意的垂下手又抬起，來回反覆幾次動作，好舒緩不常使用的肌肉。

「要長時間舉著弓也好難，這弓拿著還好，但舉著不動可就重了。」

「……嗯……既然是體驗，感覺至少也要射在靶上才有情緒回本的價值呀汪。」望著那把穩穩插在一旁草地上的箭，小耶摸了摸下巴。

「啊，我記得絢斗醬練弓很久了吧？你有沒有什麼可以射中箭靶的訣竅呀？」

「訣竅嗎？」
聽到小耶的詢問，絢斗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回憶什麼。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弓，指尖輕輕摩挲著木質弓身，那個問題像是在喚醒他腦海中某段深藏的記憶。

——那是更小的時候，還沒滿六歲，在家族訓練場上學習弓道的日子。

「絢斗，別急。心靜了，箭才會準。」
「呼吸對了，世界就會安靜下來了。」

那是宗一郎哥在他耳邊說過的話，聲音低沉又溫柔。那天的風很靜，庭院裡還飄著初雪。

「嗯……訣竅的話，可能是……不急、不躁。」他緩緩說出來，像是對自己也重新確定一次似的。

「拉弓的時候，心裡要很安靜，不能只想著要射中靶。要專注在自己的呼吸、手的力量、弦的聲音……這樣箭就會自己知道要往哪裡去了。」

他微笑著看向小耶，眼神柔和了幾分。

「不急、不躁。」小耶淡然地與絢斗四目相對，簡單重複後點點頭，瞇眼笑了。
「好，我試試。」目光從少年身上移開，重新望向遠處的箭靶，小耶並沒有立即嘗試，僅是靜靜的站著、徐緩的深呼吸，似是在放鬆。

……

好半晌後才又開口。

「絢斗醬喜歡弓道嗎？」

語畢，他按著步驟，重新一步步地抬起弓、拉弓——

「——絢斗醬拉弓時，聽到的什麼？」結果雖非靶心，卻也穩穩地落於靶上。藍眸直盯著前方箭矢，小耶輕聲問道。

以初學者來說，這一箭他很滿足也不會說欣喜若狂……畢竟就像他剛說的一樣，自己能中就很好。
他只求中，不求好。

所以無論結果如何，有、很好，沒有、那就再射一箭。就這麼簡單。

「當箭矢停下後，聽到的又是什麼？」他回首望向絢斗，臉上笑容越顯溫和。

微風徐徐，吹動兩人髮絲的同時，也再度勾起一股草木氣息。

「……絢斗，當你鬆手的那一刻，你在弓道裡追求的是什麼？」

「我很喜歡弓道，一直很喜歡。」
絢斗一如往常地笑著回答，語氣輕快，像是已經說過千百次那樣自然。

但當小耶問起——「那你在拉弓時，聽見了什麼呢？」

他愣住了。

弓還握在手中，箭尖指向地面，他卻像是被這句話定住一樣，腦中一片空白。

「我……」
語尾帶著顫意，像是從喉間擠出來的。

他低下頭，眼神飄移，彷彿在尋找一個答案——卻什麼都找不到。

「……我不知道。」
語氣變得很小，像風輕輕吹過。
那笑容早已退去，只剩下他站在練習場中央，一個人與心裡的回音對峙。

見少年嘴角的弧度逐漸落下，小耶靜默一會兒才朝人走近，接著抬起手像是要把人腦袋揉暈似的，直至對方的頭髮被揉到亂糟糟後才停下。

——絲毫不意外的答案。

小耶心想。
即使這答案對自己而言顯而易見，但他仍是要親耳聽見、聽少年親口說出來。

「絢斗醬，你聽，道場裡也有風呢。」作亂的手沒有替人撥整弄亂的髮，反倒輕捏了下少年的耳垂。

「嗯…雖然最近沒有下雨，但可能也有不少人跟我一樣箭落在了土裡，收箭時鬆動了土壤，所以空氣裡其實多少還是聞得到一點土味。」他有些散漫的說著自己對道場的感覺，手順勢的扣住少年下顎，將少年的臉轉向箭靶那方。

「你們箭靶是每天都會更換嗎？還是直到壞了才換新的？」

「弓的部分是有專人維護，還是大家要自己保養自己那把？」

「每天負責收箭的人是怎麼決定人選的？輪流？輩分小的？還是猜拳或比賽決定？」

小耶拋出一個個貌似無關緊要卻也繞著「弓道」的好奇，看上去絲毫沒有要安慰絢斗低落情緒的意思。

「唉……」雖然搞不清楚小耶為什麼突然問這麼多問題，但還是耐心地一一作答。

「箭靶不會每天更換，通常是等到有明顯破損或變形才會換新；弓的話，大多數成員會攜帶自己慣用的那把，社團的公用弓則是大家輪流保養的；至於收箭，通常是練習結束後大家輪流負責。」
絢斗的語氣平穩，似乎早已習慣這樣的日常節奏。

「耶醬怎麼突然對這些有興趣了？」
他傾著頭問道。

「嗯？絢斗醬不都自己說出來了嗎？因為有興趣啊。」小耶回的很是簡單直白，甚至有些困惑少年怎會問這種問題。

「我是初學者，面對有興趣的事物，無論多小的事都會在意或有好奇心想去了解，這不是很正常嗎？就像喜歡什麼就會想去了解一樣。」

小耶將弓舉至眼前，指尖時不時撥撥弓弦、測試彈力般的拉了幾下，似是好奇地玩了起來，

「不過……我覺得在了解這方面，喜歡跟習慣是有差的。」

「像大耶看我吃太飽總會抓我去跑一跑，雖然不喜歡，但久了習慣了，也就知道怎麼跑才能打混摸魚、什麼時間跑會碰上誰、大耶跑的時候會做什麼之類的小事。」

「但我喜歡摸摸，所以我會記每個人喜歡摸哪、喜歡怎麼摸、什麼時候討摸最不會被拒絕，越細節越好。」似是很自豪這點般，小耶笑瞇了眼，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小心機。

說著，他再度轉向、站穩身子，確認站姿後拈弓搭箭，目光瞅著遠方箭靶——

望著自己射出的箭穩穩扎進箭靶，小耶依舊沒有太大的喜悅表現，僅是閉上眼緩緩吐出口氣，似是在放鬆方才全神貫注的神經。

直至夏末的蟬鳴聲再度隨著風聲於寂靜的耳邊響起，他的嘴角才隨之揚起。

「——絢斗知道這些答案也回答這麼順，是因為喜歡所以才記這麼清楚，還是因為單純習慣了？」

語畢，似覺不妥般的停頓了下才又開口。

「或者我該問，絢斗為什麼喜歡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