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學健康檢查日 與雪白的〉

𝖋𝖊𝖆𝖙. ❆ .

時間線：2055年，春季
地點：醫療中心

如果是醫療中心的話，永野夕梨就會想起白色的那孩子。

其實她不應該在心中踰矩地這樣稱呼她。她是在已經認識對方一段時間以後，才得知氷原雪名是大她一屆的學生，這時要去改變稱呼反而彆扭。氷原同學相當嬌小，走起路來輕飄飄、給人一種隨時都會墜落的錯覺，而她確實是在她身旁搖搖欲墜，最終暈倒過去的——自此以後她每次前往醫療中心，都會想起氷原雪名。

而不意外的，她也總是能見到她。

夕梨從檢查間走出來時，便看見了還徘徊在醫療中心的身影，她有在班會時間注意到她，學院每年都要重新打亂分班，同為特質系，同班似乎也不是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事情。

「……早安，氷原同學。」她自然地走過去，輕聲打了招呼，以一種盡可能不要驚動到她的嗓音說話：「妳也剛做完檢查呀，沒問題嗎？」

「前幾天在班群裡看到你的近況……看到的時候有點晚了，所以沒有特別再回覆。」

「最近沒事吧？」

「、啊......夕梨同學，早安。」在發呆中被拉回了現實，她向這位認識不止一年的同學回話。對方是個和依飛一樣、會找自己說話的人，這樣的人一開始真的不多。

不過作為初等部一年級時就在的學生，雪名整體上認識、或者單方面知道的人也是有一定的數量在。

但像如此會主動來找自己，問最近如何的人，倒是近幾年才開始有的。

「班群、沒關係的......、」她想了一下。

「檢查......除了變輕以外好像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至於為什麼變輕，她也不懂，因為已經被依飛強制餵食的日子明明就是真實存在！

可結果是、她輕了一公斤。

「整體的話、我覺得最近好像沒什麼事......」搖搖頭。

「只是跟往常一樣、嗯。」

她簡單帶過，但跟往常一樣也就代表著她天天都在做一些和司看不下去的事，所以讓他露出無奈的表情。

「……新的班級的班長很喜歡給東西吃呢，如果餓的話多少要吃一點喔。」雖然這種提醒只會讓雪名露出慌張或不太願意的情緒，但夕梨還是輕聲回了一句。說到底，吃東西會很開心的人跟吃東西會覺得很痛苦的人，本來就很難做到互相理解吧？

變輕了，氷原同學已經瘦到不正常了吧。身形總覺得跟剛認識她的時候差不了太多，只有面貌出落得更加漂亮。但她們認識的時候是小學呀……。

「原來如此呀。」她最終，也只是說出了這樣的話。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氷原同學可以變得更健康一點。」她習慣性地從身邊常帶著的袋子拿出糖果。是蘇打口味的汽水糖果。

她對雪名的認知僅僅在不喜歡進食，但也許吃糖或是喝點糖水飲料也能補充到熱量——她忘記哪裡看過她喜歡蘇打的事情了，這幾天想著要健康檢查了，也許會遇到她，就拿出來帶在身上。

「……覺得暈乎乎低血糖的時候就含在嘴巴裡吧。這次是蘇打口味的。」心情不好也可以吃糖——這個就算了，感覺對方光是把東西放嘴裡就會很不開心。

「......餓的話，我會吃的......其實我也不想要討厭吃東西、可是在不餓的時候吃，會想吐......我也知道大家是在擔心我......因為依飛學姊、啊，是我的室友......」

她稍微停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她說過的，今天如果我再繼續抗拒進食、以後、可能會嚴重......我，也不想因此住院。」

這就是她雖然討厭進食，卻沒有完全拒絕依飛的原因，她曉得眼前這位橘髮少女，也是在擔心自己......。

造成了班級的騷動、造成大家的擔心，雪名很過意不去，很少有同班的大家幾乎都為自己擔心，所以她明白這個班是個善良的班級，今天能被分到特四，是她的福氣。

「謝謝你......我會、試試看的......健康......聽上去好難呢。」

發覺夕梨又給了自己糖果......啊，是蘇打口味的。她喜歡蘇打的契機其實很單純，因為雪名喜歡藍色，而蘇打的藍很夢幻，同時也像個在唱歌的小小天空，於是吃進嘴裡，她就認為好像離天空更近了一點，就算今天是個陰天......似乎也能放晴。

......。

她以往都把夕梨的糖果當成收藏品收起來，不太會吃它們，但今天她感覺自己應該多回報那些關心自己的人。於是儘管會想吐，她還是撥開糖果紙，將玻璃彈珠般的糖球含入嘴中。

......好想吐，可是、得忍耐才行。

因為，這些人、夕梨，很溫柔。

她因為反胃而臉色難看，儘管如此，她卻還是含著，沒有立刻咬碎吞下。

聽著少女細碎的、宛若小獸般輕聲的解釋，夕梨只是垂著眼睛，情緒起伏很平淡，一時之間也沒有說什麼，但與以往不同，雪名不是將她給的糖果收入口袋，而是彷彿下定什麼決心，在她面前將糖紙剝開，露出裡頭晶瑩小巧的糖球，張開嘴巴將糖含進去。隨即，少女精緻的面容露出有些痛苦的神情。

不喜歡的話不做也沒關係。永野夕梨無法說出這樣的話，儘管她並不想要勉強對方，但人類始終是需要吃飯的，如果雪名是可以讓她自己不用吃飯的異能就沒關係了，但顯然不是這樣的。

…

她很輕地吐出一口氣，夕梨不太喜歡觸碰別人，那像是窺視別人的心，但面前的女孩子看起來那樣努力，她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略過她戴在頭上的帽子、也盡量不弄亂她頭上的髮型。

這是很輕地觸碰她的頭頂，像是安撫。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無論是她能不能控制自己在應該感到飢餓的時候感到飢餓、又或是要變得健康很困難這件事，都是沒有辦法的吧。

從掌心下遞過來的情緒除卻痛苦和忍耐，還有些許擔憂和自責。這孩子——夕梨總是無法在心裡把她當成比自己大的前輩看待，也許是因為當成了朋友，所以才會自然而然地希望她可以活得更好一些，更為自己著想一些。她想，雪名大概是會為了讓別人擔憂而覺得緊張和過意不去的吧，所以才會努力。

她所說的沒辦法，其中也包含了永野夕梨的能力做不到什麼事情的意思。她能做的只有觸碰，甚至無法影響他人的心。但她選擇了碰觸雪名，試圖從中理解這份苦痛與煩惱。

「……嗯，雪名同學。真的已經很努力了哦，所以不用那麼著急也沒關係。」她將手收回去，稱謂些許改變了，這麼軟聲告訴她。

上課鐘聲很突兀地響起了。

「啊，好像要上課了，我這節有課。」星峰院的課程大多還是有在顧慮普通學科的，少女望向雪名，想了想後從口袋裡拿出手帕，塞進對方手裡：「如果真的很想吐的話，就吐出來吧。今天張開嘴巴吃了、含在嘴巴裡十秒了……這些都是很努力的象徵。」

「至於手帕，無論有沒有使用，都在下一次見面的時候還給我吧。」她沒有給對方什麼拒絕的機會，輕輕晃了晃手：「再見，雪名同學。」

對方在努力呢，那麼她也……

離開醫療中心的時候，她匆匆看了一眼今天的天氣。陰時多雲，沒有下雨。夕梨想：新學期大概就是會給人一切都會變好的錯覺，畢竟是一個起頭。

今天肯定會放晴的。她這麼認為。

——不過、最後，雪名那個表情，究竟是要說些什麼呢？

「......？嗯，謝謝你、夕梨同學。」

被撫摸頭的那瞬間，暖意流過自己的心。這和待在和司身旁時的感覺相似，但不一樣，她不會因為跟夕梨待在一起而心跳加速，於是她確信這並非戀愛，而是其他的「什麼」。可是、她不明白這是「什麼」。

雪名清楚，今天大家擔心她或許只是她的行為太瞎，大家看不下去......但夕梨呢？夕梨為什麼，選擇了關心自己，對自己那麼好？

這樣做似乎對夕梨沒有益處......？

跟對方認識了好久了......她可以問出口嗎？她能試著詢問嗎？

「我、我明白了，但不更努力一些......我覺得不行。」搖搖頭，雪白隨她一同搖曳。

接過了手帕，她思考些許，沒有動作。氷原雪名其實是有點固執的人，她不想就這麼妥協，一但認知到了，那她不想要總是被太溫柔的捧起。

雪或許遲早會融化，可是也請知道它們也有能輕易被握起的時刻。

她不想簡單的、草率的總是依賴他人的溫柔......。是的，她要做出改變，儘管一步也好，那也是努力。

「......嗯、夕、ちゃん？」注意到對方叫了名字，雪名不確定是什麼改變了她......不過那她好像也能接受、看看。

但，究竟是什麼促使這位少女對她好？好奇心告訴她，她該問出口————

「為什麼——」

然而這瞬間，她聽到鐘聲敲響。那個感覺像夢醒、她嚇了一大跳，心臟開始加快、迅速的跳著。少女死死的抓住了胸前的布料，像是求一個浮木。

就像幼時，每個半夜三點都會驚醒，冷汗浸濕自己的背。

「雪名。」
「你真的、好噁心啊。」

不能說不能說不能說不能不能說不能說不能說不能說不能不能說不能說不能說不能說不能不能說不能說不能說不能說！！！！

她恐懼著、如果她說了......會不會被查覺她曾告訴對方的謊言被揭穿？如果揭穿了，這個人、夕梨會怎麼看自己？會不會有可能，夕梨同樣認為自己噁心呢？

好恐怖。

好害怕。

「......對不起，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她的臉因為恐懼而扭曲，誰都看的出來，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然而氷原雪名選擇了繼續隱瞞。

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和司無奈又溫柔的接受她。

她是嘗試過了，可是、可是如果這次失敗了呢？會不會馬上、全班的人都知道了她撒謊？然後大家就一起討厭自己了？

「好的，我會、好好收好手帕的，謝謝你、夕ちゃん。」
「上課請、加油......」

意識到的時候，對方因為趕著去教室已經離開了......雪名愣愣地想：對方......聽到了最後自己不安的多少呢？

罷了，別想了。
她將自己縮進去床單裡，如同幼時那樣。

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