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金苦楝圖書館3F

窮於無窮之宇 與 【四色里】加奈

角色交流：2023/05/17
中之交流：2025/02/13 ~02/20

「原來你有自己的天文望遠鏡？攜帶出國確實不方便。」輕微點頭，想起有同學提過，會拿望遠鏡來做觀測作業的事。

「……抱歉，好像給你添麻煩了。」眸中閃過歉疚，他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但他注意到對方的為難，並進而意識到自己的強人所難，「只是有點好奇，對觀星感興趣的人，會有什麼想法。」

老師曾說，人類所能看到的物質，能偵測的光和能量，全部加總，僅佔整個宇宙的百分之五。星空乃至宇宙的面貌，在任何時期的任何人眼中，都不相同。對無法窮知的一切，他生成迷惘。

「……請多指教，加奈。我叫顧北驛。」從思緒回神，覆誦對方的名字。在日本的本家，他們有別的方式稱呼他，但這似乎不用提起。他反倒問了有些笨拙的問題，「旅行的體驗……好玩嗎？」

「不用覺得抱歉，我才怕造成你的困擾。」
壓抑著音量，不讓情緒影響，但她不得不承認這個興趣已成為負擔。
「要是我說錯什麼，誤導你的話就不好了。」

「天文望遠鏡是我弟弟的，在日本時，我常常拿來用。」
顧北驛、顧北驛。她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請多指教……北驛？可以這樣叫你嗎？我小時候在台灣住過一陣子，但這次旅行讓我覺得很新鮮，跟以前的印象完全不一樣。」
看了一眼手邊的書，但沒打開。
「除了課堂需要，你對天文學本身有興趣嗎？」

「別這麼說，是我向你請教的。」顧北驛緩緩搖頭，似乎是擔心他的唐突，給對方造成負擔。他垂眸思索了幾秒，將請益報告的話題調換方向，「……天文觀測，也是你弟弟的興趣嗎？」

「可以的。」他的名字，與好記和好唸相距甚遠，實驗室的教授還為此埋怨過。他恰好與對方相反，是兒時在日本住過一段時間，後來舉家遷回臺灣，因此起了好奇，「不一樣？像是什麼？」

揭翻紙頁的動作瞬間停滯，駐留的篇章是流星的成因；快速向下墜落的宇宙塵埃，摩擦、燃燒、發亮，蹤跡如光箭，橫跨攤放的書頁。顧北驛靜止不動了片刻，像是機器在生成合理的答案。

「從小，我弟弟就喜歡對星星許願。他身體不好，即使提醒，還是會趁大家不注意的時候，溜到陽台看星星，然後感冒。」他說的很輕也很快，彷彿吐出的話語，也會跟流星一起墜落。

「……坦白講，我更想知道，星空為何對人有吸引力。」

有時她會認為，弟弟屬於那片星空。

「沒錯，我弟弟在學校參加了天文社，望遠鏡是在那之前就買的。」累積了好幾年的零用錢，還特地搭車到市區才買到，是弟弟的寶物。

從前在台灣生活的記憶漸漸模糊，她也不清楚究竟哪裡一樣、哪裡不一樣，但再次回到台灣的這幾天，一切都很陌生。
「我想，應該是因為這次是獨自旅行，家人不在身邊，才覺得不一樣吧？」

笑意逐漸消退，疾速飛過的字句彷彿落在她的心上，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要以為自己曾見過顧北驛。

「……你也有弟弟啊。」圖書館裡必須輕聲細語，但這句話相比先前褪了不少溫度。「我的弟弟，光司也總是拖著孱弱的身體往山上跑，只為了看星星。」

注意到了什麼，她的表情瞬間和緩許多，手指在書的封面上畫著圈。
「我也不明白，或許是對未知的好奇吧？明明就在頭頂上，卻像是另一個世界一樣。」

「天文社……聽起來，你弟弟真的很喜歡星星。」輕聲喃喃，他臉上浮現一絲極淺的笑意，想到若是顧南郡在現場，或許會大聲嚷嚷著羨慕，因為在高職的社團中，並沒有天文社的選項。

揚起的弧度轉瞬即逝，隨著腦海中褪色的回憶而消退。

或許對方剛才會如此為難，是因為對天文學更感興趣的人是弟弟；就像他不是因為喜歡，而選擇那門通識。指節在桌面輕叩無聲，他溫聲開口：「會想獨自旅行……是有什麼契機嗎？」

顧北驛很清楚自己不擅長聊天，有時還會給對方徒增困擾，但在對話間感受到的些許相似之處，讓他有些……懷念。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要談及弟弟的事，總會有太多顧慮。

「到山上，好像比陽台更讓人不放心？但跟星空的距離也更近了，視野應該很遼闊。」他因嗓音中的溫差變化而抬眸，回應的嗓音輕得如同嘆息，扶著書本的手，依然不捨得闔上。

再次開始翻動，相鄰的書頁是壯觀的火流星跟流星雨，他用指腹劃過緊密排列在圖片旁的說明，「……或許真的是另一個世界。讓人們前仆後繼的前往，產生無限的嚮往跟寄託。」

……卻不是所有人都能抵達。他低垂著眉眼想。

「他真的很喜歡星星，好像恨不得自己離星星更近一點一樣。」
最先想起的仍是光司在夜裡的笑臉，遠比他在燈光照耀之下還燦爛。

「光司從小就很虛弱，鄰居家的小孩會送照片跟圖畫過來，讓不能出門的他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也想為他做點什麼，所以就來旅行了。」撐著臉頰，笑容比剛才自然不少。「嚮往跟寄託……你弟弟對星空也有這般熱愛嗎？」

「現在……也是這樣嗎？」顧北驛發出小小聲的問句，像在詢問對方，也像一種捫心自問。隨即，他帶著淺淺的微笑：「無論有形或無形，希望你會找到，適合帶回去給他的事物。」

旅行的記憶也好、實體的照片和圖像也好，都有各自的重量吧。

「他的熱愛程度，應該比不上光司。我弟弟……南郡他，還有另一個一直想跟朋友實現的夢想。」他將書合攏後，從揹去上課的小背包裡，慢慢抽出被慎重其事放在資料夾的東西。

那是由不同盤面所組成，有共同軸心的圓形紙質物，看著有點舊了。他放在桌面跟人分享，「不過以前，他把這個星座盤和雙筒望遠鏡，都當成重要的寶藏。我現在剛好能借來用。」

她的視線渙散了幾秒，最後重新凝聚在北驛身上。
「我有段時間沒去找他了，他住在遠離市區的地方，那邊可以看見很美的星空，身體狀況也比以前好很多，我也不再阻止他出門。」
這麼做是好是壞，她也沒有答案。

「謝謝你，我會帶很多東西回去給光司的。」以笑容回應北驛，前傾上半身，仔細地觀察紙製圓盤。「這看起來好方便，雖然字有點小，但應該是很實用的道具吧。」

抬起頭，有點好奇。
「南郡……有其他的興趣也很好呢，是什麼夢想？」

「……這樣啊。」對方的目光從溢散到重聚，那些話語讓他產生了某種猜想，因此最後，他只是點頭。他想起從日本本家的庭院，所能看見的那片斑斕星海，「……星空會一直存在著。」

一直與熱愛星空的人同在。成為永久的聯繫。

「對初學者而言，跟夜空對照後，可以快速認識不同星星的名字。」而缺點正如對方所說，字體偏小。頭頂的星空過於浩瀚，無論再怎麼精簡，也很難將明滅閃爍的一切，都匯聚於此。

神色遲疑一瞬後，唇邊漾開柔和的淺笑。他以為自己忘了，卻依然能夠一字不差的，說出那個屬於南郡的夢想：「『跟東東成為一流的漫才組合，讓所有人露出最棒的笑容。』」

他聳了一下肩，輕緩的語氣，像玩笑也像是認真解讀，「可能……他也想當在舞台上發光發熱的星星吧。」

是啊，星空一直存在著。
星岡要笑了聲，落寞而無力。「這就是星空浪漫的地方，不管什麼時候，它都在。」
不管身處何方、在何時仰起頭，天空似乎都不曾改變。

那裡明明什麼都沒有，真是狡猾。

「東東是朋友的名字嗎？好可愛。」專注地看著北驛臉上的笑。「是很溫暖的夢想，會讓人期待他們的成長。」
雖然並非漫才，她曾在觀眾席見證朋友站上舞台的身姿，深知綻放光芒不是容易的事，因此想盡可能給予鼓勵。
「有機會的話，我想看看他們在台上的樣子。」

……那是無論想起幾次，都會令人感到溫暖的夢想。是的，確實就像對方所說，當為他們鼓掌的觀眾越來越多，他也曾經期盼，能親眼見證兩人走上更大的舞台，舉辦專場的時刻。

「那個朋友叫東辰，東東是他的綽號，我們現在是室友。」說著，顧北驛忽然停頓了一瞬，在那雙沉靜的黑眸中，浮沉著少有的茫然跟空白，「……可以的話，我也很想再看一次。」

過期的不只是壓在抽屜深處的票卷，更是錯過的表演時效。

稍晚還得去學校一趟，於是，他將星座盤收起，指腹輕輕撫過書封，似乎打算告辭，「……我差不多要先離開了，謝謝你願意和我分享光司的事。這本書很有幫助，那麼，我就借走他了？」

記得對方先前有做出同意，但他還是再次認真地確認。

所有星體停止運行。
在短暫的沉默中，她發覺那份熟悉感變得清晰，吐息被拉得很長很長，似乎能描摹出空缺的形狀。

也許，她不該提起光司。

見北驛在收拾東西，她也開始排列手邊的書。
「就借走吧，有幫助就太好了。我也該走了，也謝謝你跟我聊這麼多。」空間不大的背包裝著幾個小東西，她拿出便條紙，寫上聯絡方式，遞給北驛。「如果還有需要討論課堂報告的話，可以聯絡這個帳號，我會盡量回答我知道的事。」

廣袤無垠的宇宙中，或許存在幾處星空，擁有相似的光景。

「謝謝你，幫大忙了。」雙手接下便條紙，柔和感激的笑意，浮現於上揚的唇角。其實，他已從對方身上，得到了超越課堂報告的幫助，讓他得以有機會回顧，不想輕易遺忘的過往。

慎重地，他把紙條放進跟星座盤相同的資料夾，揹起背包，待借閱的書則被他抱在懷裡。從座位起身時，他朝對方輕輕點頭致意，以帶著些許期盼的沉穩語氣說：「……下次見。」

隨後，顧北驛便邁步離開三樓。

「下次見。」笑著朝北驛揮揮手，她把手中的書歸位。

如果是光司，會喜歡這裡吧？
如果是光司，會把書借走吧？
如果是光司……。

圖書館裡很安靜，時間緩慢流動，她幾乎忘了外頭的喧囂，以及呼嘯而過的風。
她不該忘記。星岡要看了手機一眼，離開圖書館。

她希望下次見到北驛，是在不用在乎音量、可以展現更多情緒的地方。
不知道他喜不喜歡甜點？這麼想著，她往下一個地點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