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交流｜ ▋I ▋路納


　　為了能夠在群眾之中持續「表演」，他身披月色，步入森林，將那抹鮮紅藏入林木之間。

也不是每次都能在森林裡幸運撿到遇難者的新鮮屍體。
何況這已經死了好幾個小時，根本也稱不上新鮮。

伸手拭去沾染嘴角的赤色，鮮血般的猩紅雙眸攫著清冷，投向已經失去人體輪廓的乾癟屍首。細細回味著已死之人的血液，時雨 夕海生輕蹙眉宇，暗自決定若非必要，絕不再撿屍體來填飽肚子。冷凍血包都比早已停止流動、混著組織液的血還要好喝。

他站起身，拂去褲管上的泥濘，披上月色，繼續往林中前進。

路納在林中沐浴月色，他正調查完委託人的事項在林中散步，看著月亮的光芒，讓他想起某個也有如此顏色眼睛的人，說想念嗎？
應該是十分想念的。
他忽地停下腳步，彷彿感受到什麼，下一秒有個黑影朝自己而來。

也不是每次都能幸運在森林裡遇到半夜不睡覺在外遊蕩的人。
但只要一次，就夠他填飽肚子了。

他壓低聲息，觀察著面前人類的行動，藉著林間幽黑藏起自己的身影，於風吹草動之際，往那人奔去。猩紅的眸閃現獵食者的鋒芒，獠牙在月色下熠著銀光，他伸手一把抓住對方的肩頸，試圖將他撂倒在地。

「唔！」有人抓住他的肩膀，他反射性地要掙脫，卻發現無法順利地脫逃。
路納拉著對方的手用力甩過對方，好讓他能看清對方的臉，以至於不要背對對方，與對方面對面的同時他抽出藏在袖口的，帶有毒性的銀針。
路納瞇了瞇眼，月色照下，他的半邊臉孔卻被樹蔭擋住，看不清。

重新隱於漆黑之中，他仔細打量著對方的身形與手中的針。樞秘院對於吸血鬼的提防會不會太誇張了一點？平民也需要做到隨身攜帶銀針？

不過，如果只是普通的盜賊，銀針姑且也算是一種效果不錯的防身武器吧。他壓低身子，再次藉著光線難以穿透的茂密林木鋪下的幽黑，欺身上前，牢牢握住對方的手腕，並抬腿踢向他的雙腳，意圖使他失去重心。

「你的手還不錯嘛，修長結實、沒有多餘贅肉，相當適合作為『素材』呢。」他揚起微笑，喃喃說道。

被抓住手腕，又被掃過雙腳，他失去重心，被他壓制在地，沒辦法反擊，這可真是失誤中的失誤。
他用力扯了扯首，但卻掙脫不了，他聽見對方的喃喃自語，月光中隅照耀在他的臉龐，他總覺得好像有點熟悉。
「什麼素材？」他笑了幾聲，「不是要殺人滅口吧？」

「當然不是。」他笑出聲，指端輕輕劃過對方纖細的脖頸，「但能不能活下來就得看你運氣了。」

微風撥動枝葉，月光穿透枝椏間隙灑落，藉著月色，他對上了對方那紫晶般的雙眸，並未時隔過久的一次委製案重映腦海中，那時的客戶也有一對剔透的紫色雙眼，甚至成為了他的某次創作的靈感來源。

「⋯⋯你叫什麼名字？」突如其來的提問聽起來彷彿只是一名飢餓血族的心血來潮，想在將對方吞入腹中前，了解一下獵物的資訊。

「哈哈，希望我運氣很好。」
他倒不是怕死，只是沒做完的事情還多著，線在死掉會很困擾，盤算著該如何脫逃的時間裡，對方忽然問了一句。
「……路納。」
他沉默了一下，沒有多想便回答了對方。
這跟要殺了自己有關係嗎？又或者只是對方的癖好？

路納。

略顯模糊的記憶隨著對方報上名字，逐漸在腦海中變得清晰。他稍稍鬆開手中力道，瞇起赤紅的雙眸，朝他拋出最後一道疑問：「你是不是曾經委託製作過一個小型木製人偶，人偶的髮色是星光色、雙眼為月光色？」

聞言，路納模糊的印象忽然清晰起來。
「⋯⋯是的。」
他的確委託過他說的人偶，難怪如此熟悉，他就是那位製偶師。
「好久不見⋯⋯？」路納笑笑。

鬆開了壓制對方的手，他閉起雙眼，再度睜開時那抹鮮紅已然自眸底消散，恢復成平時的深色瞳眸。

「以這樣的方式重逢實在有些尷尬，真是不好意思。」猜測受到攻擊後對方可能會對自己抱持警戒，他仍重新端起禮貌的微笑，將路納從地上扶起，並稍稍後退，與他保持恰適的距離。「您改變不少呢。」

「畢竟，好幾年了？」他接受對方的好意從地上站了起來，倒是不介意剛才的事，「但對您來說應該只是短短的時間吧？時雨先生。」
他記憶中的他就是長這樣子的，一點都沒變。
「倒是謝謝您稱讚我的手呀。」他歪了頭打趣道，又摸了摸自己的手，幸好沒被做成素材。

「確實短得很不真實呢。」即使自認還算擅長隱瞞身分，偶爾還是會出現這種意外。他忍不住對於血族三不五時就要發作一下的本能感到無奈，「不以客戶作為捕獵對象」可是他自行訂立並實踐了近百年的鐵則，讓他有辦法以虛偽的人皮繼續遊走世間，也為自己的工作創造一些無趣的責任與使命感，扮演得更像「人」一點。

「這倒是我發自內心的讚賞，很久沒有遇到這麼適合取下來做點簡單加工，就能直接使用的手臂了。」他笑了笑，鐵則中可沒有規定他不能對客戶開地獄玩笑。

「那真是至高無上的稱讚，啊，等我死了之後再讓您使用吧。」他偏了偏頭，似乎很認真，「意外總是來的很快嘛，說不定哪天我就死了呢。」
「時雨先生若只是需要一點血我還是能提供給您的──」他笑了笑，「好不好喝我也不知道。」雖然他不太知道吸血鬼的味覺，但據他小時候曾經聽人說過的，就像人類喝湯一樣，總是有苦味、辣味、酸味、玉米濃湯、酸辣湯的那種感覺。

作為血族，死亡離他很近，有時他也會是為無辜者賜死之人。生命如同曇花一現，即使不由他親手斬斷那連結血與骨的絲線，時間的洪流遲早也會將肉身啃噬殆盡。

說實話，他不是很在乎。不過百年歲月裡，確實也遇到了幾名讓他由衷希望時間能夠晚一點再帶走他們的人們。

「我喜歡讓『素材』停留在生命迸裂的剎那，」微微垂眸，視線掃過自己的鞋尖，他輕輕抬腳，抖落了沾在上頭的泥土，「在折下之前便已亡故者的手足，堪比無趣的塑膠。」

「而且，我希望您能夠活得久一點。」他揚起微笑，提出了祈願卻僅止於此。正要思索接下來該上哪兒解決自己的晚餐時，聽見了對方的提議，他笑著擺了擺手：「無論多寡，我都不會將客戶作為捕獵對象，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活得久一些呀，他不確定這脆弱的生命能活多久，但至少也要活到他找到那個人才可以。
「那我會如您所願盡量活久一些──謝謝您了，時雨先生。」他雙手合十做出感謝的手勢。

他笑著點了點頭，將食指置於唇前：「至於前方不遠處的人可能沒辦法活得太久，這部分要幫我保密哦。」他指了指幽暗的林木深處，隱約能藉著月光看見一道略顯慌張的身影，八成是什麼迷路的倒霉傢伙。

「那麼，下次有機會的話，我會再去拜訪路納先生的。」他揮了揮手，將身影藏入搖曳的樹影之中，往那位半夜不睡覺在森林裡遊蕩、還迷失了方向的人影悠悠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