洶洶來襲

└01/24◈四色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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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或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毫無計畫的實施，也許他應該馬上將手上的車票退掉，並且取消他的休假，是的，就應該是那樣的，取消車票，取消休假，他還有尚未痊癒的病人要看，況且年節期間也是容易發生事故的時間。

休假的日子總是會讓人放鬆警惕，南北來往的車輛，出遊的人群，總是容易會發生意外，他現在應該做的就是回到崗位上去。

是啊，他何必呢？

何必大老遠的去找不痛快，離開家的人都不想回來了，一點良心都沒有，過年家族團聚的傳統，就這樣連年被撕的粉碎，又不是像遠嫁到美國的妹妹那樣著實不便。

而住在台灣這塊土地的大哥跟姪子卻都拒絕回家。

那明明就該是他們的老家。

兀自搬離，現在倒好了，甚至連回家都不願意的，而他又何必呢？何必去找他們，年節的假期他更應該留在家裡才對（儘管他還有醫院的工作，但又不是不回家）。

男人抿著唇看著自家那紅色的鐵門，握在手中的行李箱把手都被摀熱，況且他大哥也沒有邀請自己去他家過，就這樣沒有告知沒有計畫的過去好嗎？雖然住的地方其實都不是什麼問題，只要有錢一定可以找到住的地方。

況且他也不認為他大哥會拒絕他住下，儘管自己從小到大不曾對他任性過，他不認為會獲得難堪，但總是感覺到彆扭。

但仔細想想，他們真的是很過分。

自己甚至都沒有見到他姪子國中畢業，儘管最後確實進入了不算壞的高中，但他連他姪子穿高中制服是什麼模樣的都沒有見過，他以前花費了多少心思在指導他的國中課業啊！

他瞪著紅色鐵門上的鑰匙孔，思考著他是不是應該果斷地拿出鑰匙插入，結束這趟旅程（儘管尚未開始展開），就在此時他的手機響起了，男人不疑有他的接起，或許是什麼緊急事件需要他趕回醫院。

「我想你應該不是想要錯過班車，改搭下一班吧？」

「君伊......我、」

「你的年假是你主任我批准的，沒有回收的可能，計程車大約三四分鐘到巷子口，你現在立刻從家門口走出去，時間正好。」

「我想、」

「沒什麼好想的，現在立刻馬上移動你的腳步離開我的視線。」

男人撇著嘴看著二樓窗戶正拿著手機朝他微微一笑的女人，那人伸手輕輕朝自己揮了揮手，「路上小心，老公，有個愉快的假期。」然後毫無留念的切斷了電話，轉身離開，消失在窗口，他的眼前。

沒辦法，她值大夜班，需要回去補眠了。

「......」

沉默了好幾秒鐘後，他終究還是收起手機，默默地拉著行李箱往巷子口走去，就如他老婆所說的，走到了巷子口正巧搭上了剛到位的計程車，義無反顧的將他載往車站，如果這是一場戰爭，肯定是可以這樣形容的。

但他其實只是準備不請自來的去突襲遠在其他縣市他大哥的家。

他從來沒有這麼做過，但是如果聯絡了，被拒絕了怎麼辦呢？他或許真的不該這麼做的。

但他大哥總是這樣，沒有事先告知就直接去日本留學然後不回來，沒有事先告知就結婚，沒有事先告知就離婚，沒有事先告知就從家裡搬走，凡舉重大事件都是事後馬後砲，這算什麼？

自己只不過是年假時間去找他們，妥的吧？

他只是學習了自家大哥而已......簡直太糟糕了，男人按壓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生悶氣跟想後悔的情緒交織。

......

............

所以說，他到底為什麼，要給自己難堪呢？

經歷了幾個小時的車程，他終於來到了他大哥的公寓，他站在緊閉的公寓大門前看著，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後按下了門鈴──


叮咚──

沒人？再按一次叮咚──


依舊無人回應，該不會是外出了？是短暫的外出？還是過年出門旅遊了？男人頓時後悔了，他真的該事先聯絡的，太好了，現在杵在這裡是該怎麼辦？

先去附近找住宿嗎？還是找間咖啡廳待一會，等晚上？

「哎？你找隔壁的張先生嗎？」

正當男人準備拉著行李箱離開的時候，隔壁鄰居的門打開了，估計視聽見了好幾聲的叮咚聲才出來一探究竟的，男人馬上便停下了腳步，朝隔壁看著面善的老太太微微一笑。

「是的，我有事情要找張晟，請問他你稍早的時候有見過他嗎？他跟他兒子似乎外出了。」

男人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將剛剛所有負面情緒都藏的好好的，「我是他二弟，很久沒有回來了，想著要來拜訪我大哥。」連帶著面不改色的編了一個含糊的謊，畢竟如果是二弟的話，居然不知道他大哥的行蹤那不是很詭異嗎？他不想多節外生枝。

「你的眉毛確實跟張先生很像吶，啊不過你們很久沒有聯絡了厚，張先生他去日本了捏，好幾月才會回來一次捏。」

老太太的話彷彿青天霹靂，男人一時間錯愕的說不出話來，他聽到了些什麼？？

「等等，那思益呢？該不會去日本？」

他大哥的確說過思益明明是讀這附近的榮櫻高級中學的啊？難不成是說謊？而且在他的印象裡張思益從來就沒有對日文感興趣過......他自己的功課都準備不好了，怎麼還會有時間去學習日文呢？

雖然說，的確要學好一門語言，最重要的是投身在那個語言的環境中沒錯......

「不是啊，意思那孩子留在台灣啊，過年之前還跟他小叔回來公寓打掃呢。」

「......他、小叔，你說的是，張益？」

「是啊，思益跟他小叔長得可真是像極了啊！要不是知道張先生是他爸，猛一看還真得會以為他小叔才是他爸呢！」

老太太呵呵的笑著，顯然一點都沒有發現眼前男人的異常，又或者說他將自己混亂的情緒隱藏的太好了，甚至還露出了微笑，「謝謝，我知道了，我在跟他們聯絡。」

抱持著最後的禮儀，男人朝著老太太拜別，拉著行李箱離開了公寓，骨碌碌的拉著行李箱，就近找了一間可以休息半個小時的旅館，面不改色地直到他將房卡插入，將門鎖上，無心去觀察旅館內的設施──


──他只是──撥通了他大哥的聯絡電話。

自然是日本手機的那隻一門號，畢竟他大哥原本就不時會到日本出差──


「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電話一接通，男人就壓抑不住的吼了出聲，太多太多了，一片混亂的腦袋，不敢置信，背叛感，憤怒，難過，各種負面的情緒噴湧而出，讓男人抓著手機的手指也不住的顫抖起來。


「你明明就知道！怎麼能不告訴我！！」

男人怒吼著，一切情緒情緒喊出聲來，「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怎麼能夠不告訴我！？」

他一直、一直都！

一直一直都在擔心！失蹤了！


他的小弟自從美國回來帶回四具棺木後就失蹤了！


他簡直就不敢相信，儘管他們從來沒有聯絡過，但他們都是知道張益是在特警隊上工作的，儘管從來沒有聯繫過，但總是會知道他的消息，一直到他失蹤！！


然後，看看他發現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實？


他大哥早就找回他小弟，甚至於都能把自己的兒子寄放在他家讓他養？而他大哥居然連一個字都沒有提到？

「......告訴你什麼？」

在他喘歇的時候，手機裡才傳來怯怯的問話，這讓男人頓時又忍不住火大了起來，他朝著手機吼著：「我剛剛去了你家門口！然後才知道原來你現在在日本，還把思益放給張益照顧！這麼久了你居然什麼都不說！你到底為什麼要那樣？」


「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那個，我跟阿益也是意外......那個是他......先找到我的......我、我不知道他對你們......是怎麼想的，我、嗯，不敢問......他也沒有提起過......」


手機裡傳來的是更加怯生生的懦懦嗓音，男人扶著隱隱發痛的太陽穴，咬了咬牙，他不是早就知道他大哥的個性就是這樣了嗎？

他早就知道了。

所以他大哥才會什麼都不說，偷偷摸摸逃跑一樣的離開家裡，逃到外面了，先斬後奏，他爸通常不會對差不多無法挽回的事實花心思，畢竟那很浪費時間與精力。


「阿哲......對、對不起......」


對不起是有用喔！


儘管如此，張哲最終還是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只覺得太累了，全部都太累了（他的頭太痛了，如果他大哥因次又哭了，那他的頭會更痛）。

「那你總可以幫我聯絡......他吧？」

他們的么弟，可不只你是他哥，自己也是他的哥啊，連姪子都被張益照顧了，總不會......不願意見自己吧......大概......雖然一直以來都是大哥跟么弟的感情比較親密。

掛斷了電話後，張哲又開始後悔了。

他其實從以前開始就不太懂得張益了，畢竟他們的么弟從小就沉默寡言不愛說話，而且在他被爸爸打出家門的那一晚，他們做兄姊的沒有一個人保護他......

儘管自己在日後嘗試找尋他的蹤跡，那該死的賴彥廷什麼都不說，還是自己在客運找到了他的消息，深夜裡他們遍體麟傷的么弟獨自乘坐著客運北上了，後來知道他在警察大學讀書的時候還是透過來家裡拜訪爸爸的長輩才知道的。


他很後悔。


始終都是，一直以來雖然知道張益的行蹤，但一直都不敢去見他，深怕他在怨著他沒有用的哥哥們，但同時張哲又趕到生氣和鬱悶。

他們的么弟只想著大哥，卻不曾想過要聯繫姐姐或是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手機傳來的通知，生性怯懦的大哥這下連打電話都不敢了，傳的是文字訊息，還有張益現居住的地址──張益同意他們的見面，湧起的又是各種的複雜情緒。

張哲咬著下唇，直到發疼，最終他仍舊是拿著房卡提早退房，拉著行李往四色里的方向走去。



見了面，到底該說些什麼呢？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去的路程要是可以更加漫長一點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