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 (四) 一羽枯葉殘翼

近朱者赤，沐墨者黑。
若與誰人靠近，也將逐漸沾染了那人之色。

傍晚的斜陽，夜裡的漫漫月色，自己僅有一瞥留存於眼底。
不知道究竟有沒有失去意識，記憶碎成了段段殘片。
滾燙的身體，被緊抓著的痛楚，貼近身體的黏膩觸感。
合不起的雙唇沒能攔阻自嘴角流下的唾液，即使點了火缽也不算溫暖的屋裡，止不住滲於肌膚的汗水，滑進了眼裡，刺痛著視覺深處。
在貼於喉頭的紙符失去效力剝落的時候意識到自己早已嘶啞，想睜眼卻發現眼前已然是一片黑。
腦袋混濁地無法思考，一切終於歇停下來的瞬間，自己墜入了深淵。

－

模糊地，屬於這偏僻區域才能聽見的清晨鳥鳴，隱隱傳入了耳裡。
天氣好的時候才能見著的山鳥，不畏寒冷地在枝頭跳躍，是自己每個冬季早朝，走出研究室便能見到的景色。

這淡淡的音色讓自己知道已經是早晨了。
意識卻像脫離了身體一般，不論怎麼使勁，連指尖也沒辦法動彈。
沉重的身體與遲鈍的感覺，讓自己花了許多時間，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情況。

「……、……」

連疲憊的音色都發不出來，刺痛不已的頭，渾身發熱，滾燙地連眼睛都睜不開，驅策身子，卻一動也不動。

全身的力氣只能勉強喘息好讓自己能夠呼吸，睜不開眼，即使毫無視線，卻覺得自己的身體在翻騰那樣失去了平衡，反射性地想乾嘔，緊縮的胃才讓自己慶幸昨天沒有任何進食，否則自己恐怕會因為沒能起身而窒息吧。

「……、……、……」

下意識地大口呼吸想讓身體恢復力氣，只要一放鬆就感到天旋地轉，乾渴的喉嚨，疲憊的感觸，自己勉強在斷斷續續的意識裡察覺了自己的情況。

多半是……前幾日著了涼，這幾日又沒能好好休息吧。
說來這都是能避免的事，是自己放縱了心情，糟蹋了自己才得來的結果。
今天有課嗎？要是有的話，自己必須起身去備課才行，就算這身子沒法準時上課，至少也得先告知負責安排課程的老師……不論如何自己都得起身才行。

「……！」

好不容易使勁全力撐起身子，才剛往前一點點就失去力氣摔回了地面，雖然撲在了榻榻米與床褥的交界，自己仍是吃痛地閉緊了眼。

像是因著這疼而逐漸甦醒的，身體各處都傳來了激烈的痠痛，有如刀割般的痛楚，自己曾經熟悉……那是肌肉使用過度留下的痛感。

自己的腦中這才滲入了昨夜的事，伴隨著斷斷續續的記憶。
啊……啊，是這麼一回事嗎……

鬆懈的眼皮讓自己失了氣力，發熱的身體與身體各處的疲憊疼痛，讓自己連再堅持起身的意志都消失殆盡。

隱隱能感受到身上穿著裡衣，與肌膚相對清爽的觸感，雖然腦袋滾燙幾乎要滲出了汗水，但卻沒有留下一絲黏膩。
被折磨了一夜的自己，也被仔細整理過了嗎？
是他做的嗎？……不，不會有其他人了，自己在如此偏僻的地方，昨天午後也沒有課程，不會有人來找尋自己的。

自己對腦中一時浮現了『或許他會去找人求助』的想法感到嗤笑。

所以……現在冷涼的身旁，是他不在此的證明吧。

僅是想到這裡，自己就鬆懈了下來，雖然渾身發燙，經驗也告訴自己沒有一滴汗的現在或許已經脫水了，但這從心底深處散發的疲憊，讓自己動彈不得。

「…………」

下意識張開的雙唇裡呼著熱氣，因為發熱而疼痛的後腦刺激著自己，乾澀的指尖試著使力，卻像破掉的沙袋般瞬間散失了氣力。

如果就這樣倒在這裡的話，或許不用一天，傍晚前就會失去意識陷入危急裡吧。
這與那一夜無法堪比，卻更顯艱難的時刻，自己沒想到竟會再次體會。
冰冷的空氣與發熱的身體接連刺激著自己，讓自己怎樣都無法找到能忍耐的舒適平衡，即使想開口，如火燒灼的喉嚨裡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喘息的身子漸漸地趨於平息了，多半不是漸漸恢復，而是連喘的氣力都消耗殆盡了吧。

那加諸於自己，令自己現在連指尖都抬不起來的身影，打算就這麼放著自己嗎？

對這樣期待著什麼的自己感到無謂又可笑，隨著喘息越來越單薄，意識也漸漸消失了。

－

自己，好像夢見了還很小的時候。
那唯一一次在夏天中了熱病，躺在被褥之中，受母親與僕役照顧的時日。
模糊的視線僅能見著天井，裝飾華麗的天井在自己眼裡只剩幾色斑斕。
朦朧之中，自己好像看到了父親的面孔。
但那是不可能的，父親……從未在自己陷於危急時出現過。
從那時候起，到現在……都是。

「…………」

濕潤的鼻息令自己很快便感受到這次醒來的不同，額上冷涼的觸感，不再滾燙的身體。
自己被誰人照顧了，雖然還動彈不得，粗糙的喉嚨也磨不出話語，但視線裡感受到了光，若能睜眼的話，多半就能知道是誰替自己收拾了這股殘局了吧。

「喔，醒啦。」

映入眼裡的幾乎是最不可能的身影。
自己就著乾澀的雙眼轉了轉，視線裡除了他以外再無旁人。

「…、…、……」

試著想開口，但喉嚨除了有如灼燒般的疼痛外，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或許是察覺了自己猶疑的模樣吧，那橫躺在一旁，僅開著隻眼的身影拾起了覆在額頭的濕布，轉了一面又蓋回眼上。

「午前來了個女孩，說是你的學生，因為你沒去上課所以擔心地來找你，實在太吵，所以我把她趕走了。」

你搞錯了什麼吧？

「那女孩臨走前，哭喪著臉哀求我一定要替你退燒，還默默地端來了水盆跟毛巾，所以我就大發慈悲地替你處理了。」

大發慈悲。

「……」

自己試著動了動僵硬的指尖，勉勉強強地，將那蓋著眼睛，水分過多的濕布往上挪了挪，好讓那些水不至於一直流進眼裡。

「哦，能動了嗎？那女孩傍晚拿來了粥，說等你醒了一定要讓你吃點東西，她實在太怕我了，所以全都只是擺在門外，隔著拉門交代的呢。」

「要是吃了她，不知道你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自己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襬，看著即使視線模糊，也能見到的那股黏膩笑容。

「我可是很挑的，要是擔心我飢不擇食的話，就快些恢復，好讓我嚐嚐吧。」

「……」

聽到這裡，那股源自心底的頹喪感又再度浮現在腦中。
好不容易有力氣喘息的身體，卻連睜眼的氣力都沒了。

「人類，真是脆弱啊。」

意識再度消失之前，自己聽到了這句淡淡的話語。
多半是自己的錯覺吧，那句話語，染著一絲人性，聽得出惋惜，以及些許的……懊悔。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