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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曾經聽過一句話：活了幾百年還無法掌握財富密碼的吸血鬼，乾脆自己走到太陽底下，接受紫外線的洗禮算了。

雖然不確定發家致富的具體定義究竟是什麼，至少他確信自己不在必須接受紫外線洗禮的範圍內。
畢竟賺取人類作為交易手段的貨幣，也是這座森林的其中一種「表演」方式。

帶著筆電與事先準備好的紙本合約書，時雨 夕海生按下電梯中通往大廳的樓層按鈕，裝設於牆面上的鏡子總令他渾身發癢，卻仍不足以讓他在電梯裡狼狽地跳腳。向等候在一樓電梯外的其他房客露出禮貌的微笑，他側身越過他們，整了整自己的西裝外套與領帶，走向約定的位置。

很巧，想找的人跟他在相同座標上。
絲凱瑞不清楚義肢的製作需要多久時間，因此儘可能地提早開始聯絡心儀的工匠，正確來說是喬蒂心儀的工匠。很不幸地，喬蒂本人現在在該公司的黑名單內，約莫是無法透過公司聯繫此人，繁忙如她，已經暫時放棄了此想法。

不過，最近絲凱瑞倒是挺清閒，閒到可以思考喬蒂生日給她一份驚喜。

約定的座位上，絲凱瑞一手橫跨於椅背，一手拿著罐裝的啤酒，翹著二郎腿，整個身子斜靠在扶手上，其坐姿懶散、粗魯、不太雅觀，自然而然霸佔這公共的四人座位，同時也足夠明顯。
餘光瞥視到電梯口的男子，他調整好姿勢，戴著手套的手在半空揮了揮，迎向那人探究的目光。

「絲凱瑞先生。」端著微笑，時雨朝著對方輕輕頷首，在對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他沒有看漏絲凱瑞方才狂放不羈的坐姿，但在談生意的時刻，他倒是沒有對客戶的任何動作或儀態指指點點的興趣。

「不好意思，稍早才結束工作，只能跟你約在這個時間。事不宜遲，有關訂製義肢，首先需要跟你確認一些資訊，包含裝配者的姓名、身高、體重、性別、年齡，以及需要裝配的部位等。」他打開筆電，置於雙腿上，準備紀錄製作義肢所需的基本資訊。

「另外，由於會根據每個人的殘肢與皮膚狀況客製化設計與製作義肢，可能需要找個時間與裝配者見個面。若方便的話，想再請你協助安排。」一邊說著，他一邊遞上寫有聯絡資訊的名片。

見對方姿態依舊端莊、掛著營業式的笑臉，絲凱瑞便沒了顧忌，手又再次勾回椅背，望著來者將筆電打開，輸出一連串相關事宜。腦內的搜索引擎卡頓，綠眸逐漸迷茫，眉頭微微蹙起。這畫面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說不定擔憂起西裝男子的安危。

「等下、等下太快了，又不是投資的注意事項！」周身閒散的氣氛一掃而空，如忽被驚醒的豹，眼睛瞪得滾大，連忙直起身體，甚至往前傾了點，而後他一手接過對方遞過來的名片，一手輕扶著額間，緩緩靠回椅背。

「我想想，名字是喬蒂、喬蒂．德戴蒙，性別女，今年二十四歲……身高體重？呃我想想我記去哪了……」說著，他掏出手機開始翻找資料。

「喬蒂．德戴蒙」這名字常常出現在新聞、雜誌上，為「戴蒙精品」現任掌權人，經營項目包含鑽石珠寶飾品、高檔服飾等。除了最年輕的少女繼承人，她還有另一個有名之處──右腳小腿為義肢。

「德戴蒙小姐啊。」一邊輸入絲凱瑞提供的資訊，一邊喃喃自語道。常於新聞中耳聞的姓名成為向他訂製義肢的客戶名單之一，倒也不是什麼稀奇古怪的事。

「嗯⋯⋯那麼根據我淺薄的印象，需要裝配的部位是右小腿嗎？或是還有其他需求？」從腦海中撈出了過往在新聞與雜誌訪談中公開過的、有關德戴蒙小姐的資訊，他稍稍偏著頭，緩慢地在裝配部位的欄位上敲入「右側小腿」幾個字。

小石子無法在冰面製造出波瀾，專業人士態度依然冷靜。

指尖在小巧的機械盒子裡翻找所需的資訊，他倒不是忘了放在哪裡，而是以為這場會談至少會有個熱場，或是基本的介紹，哪知開場白就是索要資訊？

「嗯，是右側小腿。」目光依舊鎖定在螢幕上，他從話語中推斷出對方有接觸過關於喬蒂的訪談報導，那會讓對話進行得通順許多，「找到了，158公分、43公斤……體重不包含義肢。」

「了解。」輸入絲凱瑞提供的資訊後，他緩緩從筆電螢幕中抬起頭，望著對方思忖半晌後，才緩緩問道：「絲凱瑞先生對於義肢設計與製作的過程，有好奇想了解的部分嗎？」

他很少親自向人詳細地說明其中流程與資訊，畢竟他任職的公司，有業務及其他同仁會負責與客戶接洽，更早之前則是與醫院合作，由客戶的主治醫師與他商量討論，讓他得以投注更多時間與心力在自己的人偶製作上，親自與當事人（或當事人的委託者）接觸的機會，可說是少之又少。

重新確認基本資訊都輸出完畢，絲凱瑞鎖定手機螢幕，視線轉移至青年身上，正好四目交接，他才發覺對方不只髮色雙色，連眼睛都是一邊鈷藍、一邊墨黑……要不是飯店的燈光強烈，應該看不出來的差別。

「好奇的部分嗎？」隨著反問，專注於青年外表的思緒重新回到主題上。他拿起啤酒罐，仰頭喝了一口，腦海浮現喬蒂日常抱怨的畫面，在鋁罐回到桌面的同時開口，「她常常嫌棄不好看、太重、下雨的時候會痛，所以才想找你做。」

「嗯⋯⋯聽起來當初的設計者並沒有仔細考量使用者的個人需求與感受呢。」纖長手指飛快地在筆電鍵盤上起落，他輕輕捏著下巴，視線在螢幕上來回移動後，再次抬起頭：「尤其設計給女性使用者的義肢，除了美觀以外，更應該講求輕便——不如說，這已經成為目前義肢製作的趨勢了。醫用義肢不再只是為了填補缺漏的那部分，而是透過重新建立起自在活動的能力，協助人們回歸正常生活、改善生活品質。」

「另外，下雨的時候會痛、穿戴不舒服，代表義肢可能已經到了使用年限，確實需要更換了。我會考量德戴蒙小姐的生理條件及需求，使用輕量化的材質，可以的話，盡可能讓德戴蒙小姐不再需要仰賴拐杖行動。」他想起新聞中出現德戴蒙小姐的身影，對方似乎總是以拐杖作為輔助。

「不過，更換義肢後，初期可能需要進行較為密集的復健，以協助適應新的義肢。我們公司除了客製化的義肢輔具製作以外，也有提供復健訓練，不禁讓我有點好奇，德戴蒙小姐並未透過公司管道，而是直接來找我的原因是什麼？」他揚起微笑，緩緩說道：「透過公司可能有機會把設計費用壓下來，也不用另外花錢找專業的物理治療師。」

「或許吧？」指頭墊在下巴處，絲凱瑞回憶起管家陳述的狀況：那是他們更換的第五位義肢師傅，卻仍然無法滿足喬蒂的全部需求，她最終因為時間只能將就下來，其後的適應與復健過程更是治療師的惡夢。

話語專業又明瞭，絲凱瑞頻頻發出認同的聲音，只在末尾有些停頓，但沒有開口打斷。拐杖陪伴喬蒂許多年歲，現在與其說是輔助器，不如說是防身武器或物理指揮棒，包括他在內，少女身邊的人可沒少被那隻實木的手杖打過。

「啊這部分……」欲言又止，他的視線飄向別處，再度拿起啤酒罐，清空其中的液體，才接續開口：「你好像不太清楚業務上的事情，我也沒有很深入了解，但你們公司現在好像是戴蒙的對家……喬蒂最近也想要踏入醫療器材的市場。」

少女提出的是美感與實用性兼具的器材，並將市場價格調漲，在該市場添了不少麻煩，卻又不得不承認她的方案確實能勾起上流社會注意，在特定的產域中引起不小的反感。

「而且她現在有專門的物理治療師，也不需要擔心錢的問題……再加上我的身分能不去公司填表格就不要。」輕笑兩聲，絲凱瑞不擔心對方會去揭自己的底子，他知道工匠也知道商人不管事的性質。

「喔——原來是這樣。」意外聽見了商業競爭舞台上的八卦，他忍不住笑了出來，人類社會最有趣的莫過於建立在金錢、權力與地位上的爭奪戰，弱肉強食的世界，但是以數字作為武器。

「德戴蒙小姐的公司缺義肢輔具設計師嗎？」他在低頭敲擊筆電鍵盤時隨口問道。話雖如此，短時間內他大概也沒辦法離開目前的公司，除非他們嘗試將他作為廉價勞工使用、無法再忍受他日夜顛倒的作息（真是辛苦那位作為他與公司主要聯絡管道的業務了），或是他看膩碧國的風景和雪景了。

「喔？你有意跳槽嗎？如果是真的，那會是比義肢更好的生日禮物。」聞言，草綠眸瞬間亮起，幾乎能感覺那不存在的獸耳忽地豎起，懶散閒置在座位上的尾巴開始搖晃。他自認不太擅長討論交流，只是礙於喬蒂事務繁忙，無法空出時間才會下如此決定。

如果對方能夠直接進入戴蒙企業，哪還需要他當中介人？直接把設計師搬到辦公室，親自與當事人確認各種細部需求最好。

「如果有違約金，我可以直接幫你出。」就像剛剛所說，錢不是問題。

「那可能得等到我和現在這間公司鬧出勞資糾紛的時候。」他笑了笑，帶著玩笑的語氣說出當代人類社會備受關切卻難以從根本解決的問題，一名吸血鬼與一間由人類經營的企業鬧出勞資糾紛，聽起來格外荒謬。且目前的公司開出的薪資待遇對他而言不算太差，也容許他彈性調配工作時間，不過有機率逼瘋公司業務就是了。看是公司比較在乎接洽的業務，還是他這名義肢設計顧問。

「或是等我看膩了這裡的風景，想轉換工作場域的時候。戴蒙精品的醫療器材分部，應該不會也設立在碧國境內吧？」他捏著下巴，腦內閃過幾個生活條件不算太差的國家，當然，也包含自己的故國。

「喔，真是可惜。」興致頓時低沉下來，絲凱瑞微微嘟起嘴，視線往他處晃悠。聽得出眼前的專業人士一時半會沒有想要改變工作場域的意思，剛剛只不過是隨口一句，真是掃興。

可惜這兒不適合把危害空氣品質的小東西拿出來。

「我會期待那些『總有一天』。」菸不行酒還有……喔空了。左右搖晃著鋁箔罐，沒感受到液體的晃動，絲凱瑞終於忍不住將其捏扁，緩和逐漸糟糕的心情，「現在剛起步而已，沒意外的話暫時會在法國的研究室。」

「法國啊，聽起來不錯。」點了點頭，他曾經去法國旅遊幾次，相比他那宜旅行不宜久居的老家，法國或許算是個宜人的國度。

「那麼，還請戴蒙精品偷偷保留一個義肢設計師的職缺吧，我會在某個良辰吉時和人事聯絡的。」他笑了笑，低頭瀏覽目前已輸入的基本資料，剩下更細節的資訊，似乎得親自與德戴蒙小姐見面、確認實際情況後，才有辦法確定他應該為德戴蒙小姐打造什麼樣的義肢。

「絲凱瑞先生還有其他想補充提供的資訊嗎，或是有想聊聊的小道消息？」他闔上了筆電，端起放在桌前許久、從頭到尾卻未曾碰過的馬克杯，輕啜一口杯中茶水。

「我會轉達的。」微愣，他莞爾，沒有計較對方曖昧的態度，放鬆身體斜靠在椅背，望著青年低眸確認資訊，思緒回歸到主要目的上。複習一次從見面到現在交換過的資訊，他隱約覺著哪裡不太對勁。

「據我了解，這些資訊都很基本，甚至無法支援你畫出設計圖吧……嗯？你該不會以為我只是先代喬蒂來預約吧？」綠眸微微睜大，話語脫口而出，可信度急遽上升。義肢須要量身訂製，專業人士確實會下意識認為使用者本人會到處協助測量，絲凱瑞也沒有明說心中的打算，造成誤會的機率極高。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盡量避免她親自到場……我可以直接拿她備用的義肢給你研究。」意識到這要求強人所難，甚至會觸碰到專業的堅持，聲音難得聽起來底氣不足，雙手擱置在膝蓋之間，聳垂著肩。

「哦？」挑起眉宇，原本闔上的筆電又被他以指尖輕輕撬開，他的視線從馬克杯的杯緣滑向絲凱瑞，微偏著頭說道：「也不是不行，不過沒辦法保證我研究了她的備用義肢後就能一次到位，做出最符合她的需求的義肢，可能會需要麻煩你多跑幾趟，討論的成本也會隨之增加。」

過往也遇過不少相對困難的製作需求，但他還是第一次聽說「義肢使用者本人無法到場」，花了點時間消化並思考對策後，再次打開筆電，為此特殊狀況加上註解。敲打鍵盤的同時，他詢問道：「方便請問德戴蒙小姐無法親自到場的原因嗎？」不在國內、行程忙碌等等，他想得到各種理由，也想得到各種因應措施，甚至是要求作為設計師的他離開碧國親自出個差，也是一種解決方案。

「多跑幾趟倒是沒問題……」隨著思緒飄盪，他仰起頭，後腦整個貼上椅背的邊緣，綠眸幾乎直視鑲於天花板的燈光。慣於黑暗的眼眸微微瞇起，雙手遮掩臉龐，聽聞面對人員道出後語，絲凱瑞猛然前傾，髮絲遮掩神情。

「我想當她的成年禮物。不過如果這樣容易出狀況的話……我把備用的義肢給你研究，請她管家偷偷記錄目前的問題跟需求，在那天之前完成八九成，當天麻煩你跟我去一趟宴會？」雙手肘撐在腿上，直盯著再次進入工作模式的男人，似乎帶著些懇求與期盼。絲凱瑞不太會籌辦驚喜，已經盡力了。

「我也是驚喜的一部分嗎？」聽出對方想替這份成年禮物增添幾分神秘感，他笑了出來，玩笑般地說著。第一次聽說義肢會作為驚喜贈出，他緩緩在文件中敲上「驚喜」二字，並增加完成日期的欄位。「既然要作為禮物，就不能只是完成八九成吧。我想不會有人想收到完成度並非百分之百的禮物的。」看來是下定決心要呈現最佳品質的成品了。

「和你一起去一趟宴會當然沒問題，我也想親自了解德戴蒙小姐穿上義肢後的舒適度如何、有沒有需要再調整的部分。」他點了點頭，揚起微笑：「我會在那天之前完成的，再請你告訴我宴會的時間與地點。」

「如果你當天決定跳槽我就可以順便幫你綁個蝴蝶結送出去了。」語速飛快、毫無停頓，他板著一張正經的臉，說完整句假設，而後吐吐舌，瞇眼笑笑，「只是個玩笑。畢竟她可能會使用很久，我還是希望是個舒適性高的禮物，就按你覺得適當的做法處理吧。」對於義肢是一知半解，也不太確定對方的能力值，還是少說話影響專業判斷。

「太好了，我會給你額外的出差費用。」期待成真，他趕忙答應下來。話語表情難掩欣喜，眼珠子轉了一圈，再次確定現在的規劃，「那我大概一兩週後可以把備用的義肢給你，再和你約時間嗎？」

「蝴蝶結恐怕不適合我，可能比較適合你或是德戴蒙小姐吧。」揚起笑容，同樣回以玩笑般的話語。他無法想像任何與蝴蝶結有關的元素出現在自己身上，違和感只會強烈到讓人覺得詭異或不合適吧。

「沒問題，那麼再麻煩你了。」抬眸對上對方的視線，他稍稍偏著頭思考了片刻，「方便的話，希望下週就可以提供備用的義肢。早點研究完，我可以早點開始打稿，也能盡早和你確認可能需要留意的問題與需求。」

「我想時間也差不多了，謝謝你今天特地過來一趟，如果有其他需要請你協助的部分，我會再與你聯絡。」闔上筆電，將杯中茶水飲盡後，他起身整了整衣裳，而後像是想起什麼，露出了微笑：「戴蒙精品現任當家舉辦的宴會想必很隆重，我會找個時間重新訂製一套西裝的。」手上擁有的幾套西裝雖不至於廉價，但對於一場參加者可能多為上層名流的宴會而言，還是得在衣著上多下點功夫。

腦中立刻浮現繫著大蝴蝶結、晃動著小短腿的女孩。喬蒂確實相當適合蝴蝶結，無論是外貌還是氣質，她都是名副其實的大小姐，有著不似真人的精緻感，好似名貴商家出品、做工細緻的人偶，

但他？他甚至想不起上一次精緻用的蝴蝶結出現在身上是幾百年的事情。要他說，眼前的男子幾乎比自己更適合一些，例如黑白條紋的細蝴蝶結。

「也好，我會儘早預備起來的。」飄蕩的思緒回到正題上，絲凱瑞眨眨眼，挺直背脊，伸了個懶腰，聽著接續的話語，看著將要離去的動作。

「嗯好，再聯絡。」坐姿恢復到一開始慵懶、粗魯的模樣，視線已經移向桌上扭曲的鋁罐，當聲音再度響起才抬眼，表情略帶詫異，「我還以為你是不在意這類型的人，如果有需要多餘的資金不用跟我客氣喔。」確實如對方所想，慶生宴會勢必隆重華麗，若是以平常的規格入場，約莫會迎來不太舒適的眼光。

「就這樣，掰掰。」揮揮手，絲凱瑞拾起桌面的垃圾，踏著輕快的腳步，往酒吧樓層移動。

期待下週的會面。